1 September 2012

奧林匹克異議



627日, 50名抗議者佔領了一間位在倫敦北邊的屋子,儘管行動只維持了約24小時就被迫結束,但在奧運前夕的敏感時刻,這個事件卻格外引發媒體關注。這棟屋子登記在知名英國雕塑家卡普爾(Anish Kapoor)名下,他是當今最富有的藝術家之一,也是倫敦奧運地標「軌道塔」(Orbit Tower)的設計者。此次佔屋者的行動,完全衝著他與今年倫敦奧運的合作關係。

鋼鐵鉅子軌道

2010年,卡普爾的設計案自公開競圖中脫穎而出,歷經兩年餘的興建,如今隨著奧運開幕,訪客將可登上這座115公尺高的高塔,鳥瞰整個奧運園區與東倫敦。它的不對稱造形與幾乎顯得過度的激昂動勢,顛覆了紀念碑雕塑的傳統,這其實是卡普爾的出發點,他認為傳統的塔式雕塑往往難逃象徵主義魔障,成為瞻仰膜拜的物件。而他思索的,是一個非再現的,不具象徵意味的塔。

但「軌道塔」最後卻變成了英國近年來最爭議的公共藝術案。自從競圖結果公布,外界便對於那扭曲交纏的鋼架結構很不滿意,除了被媒體譏為「打結的內臟」、「公共藝術酷斯拉」及「兩輛起重機災難地相撞」,更多矛頭指向了以巨型紀念碑彰顯城市精神的策略,認為這不僅過時,更突顯倫敦市長好大喜功的城市行銷手法。評論不看好,民眾反應也很慘澹,最殘酷的是《衛報》的一份網路民調,有超過六成的人給了直接的惡評 。[1]

草間彌生回顧展,Tate Modern


今年已邁入82歲的草間彌生,創作生涯完全以日本與美國為根據地,與英國藝術界並未有太多交集。距離上次她在倫敦蛇紋畫廊(Serpentine Gallery)的個展,已是12年前的事。今年二月,泰德現代美術館推出草間的大型回顧展,橫跨這位「圓點教母」60多年的創作資歷(註1),加上她的自傳《無限的網》(Infinity Net)英文版,也趕搭展覽熱潮,在今年初於英國書店正式上架,等於提供英文世界一份絕佳的創作自述(註2)。但在交叉閱讀之外,英國媒體消化這段文化距離的方式,則不免又虛弱地祭出了YBAs(英國青年藝術家)──除了把精神官能傾向上輕微得多的艾敏(Tracey Emin)與盧卡斯(Sarah Lucas)拿來比較,更熱門的,當然是把赫斯特(Damien Hirst)的圓點畫(dot paintings)再度搬上檯面。

這無疑是一場慘烈的類比。當草間彌生在1950年代開始在紙上鋪陳圓點的時候,赫斯特根本還沒出生。但不能怪媒體的聯想,因為在YBAs陣營裡,赫斯特是少數與草間有交集的藝術家。1998年,赫斯特便曾在紐約訪問過草間,並透露對其圓點的喜愛──儘管是基於截然不同的看法(註3)。2000年,草間在倫敦舉辦首次回顧展,隔年赫斯特就發表了他著名的圓點系列《數字畫》(Painting-By-Numbers),於是被認為受到草間的影響。到了今年一月,草間的泰德回顧展開幕前夕,赫斯特的圓點畫系列又在古高軒藝廊(Gagosian Gallery)展出,更別說緊接著四月泰德又將推出赫斯特的大型個展。時間或許太巧合,也讓這次展覽開幕在某種程度上被炒成一場圓點正名行動。記者們追問草間對赫斯特的看法,坐在輪椅上的「圓點教母」含蓄地說:「很高興這個我從小開始使用的圓點,在大家齊心協力之下,變成了通行世界的愛與和平的符號」。(註4)

8 May 2012

殘跡,爍光,鄭君殿

Untitled

鄭君殿是一位很早慧的創作者,當他在1987年自國立藝術學院(今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第一屆畢業後,便以成熟得近乎有些超齡的繪畫語言受到矚目,並在隔年入選了「1988中華民國現代美術新展望」,成為整個展覽中年紀最輕的藝術家之一。其入選作品《「盒」子,人與靶》顯得暴戾頹放,差異與不確定主宰了整個畫面。那個時候的鄭君殿,像是追求著某種極大主義,害怕困守在單一風格類型或圖像意義。他似乎什麼都想要──成形畫布、硬邊與平塗的表面上,橫陳著肌理與素描線條,抽象混搭具象,幾何符號出現在帶著透視感的荒原上;我們在畫面中央,遭遇一張半邊陷落的臉龐,頸部筋肉像是樹根糾纏著身體,但這位裸身男子,身體根本喪失了同一性,像是被切割、解離後,又錯置在一起的團塊。在極大化的語言背後,鄭君殿畫的是那個時代的頓挫,「頹喪、失落感一再侵襲著盲目的我。」(註1)

R0052962

當時義大利超前衛、美國新表現主義在台灣正興盛,鄭君殿這件作品的細節,讓人想起奇亞(Sandro Chia)與沙利(David Salle)與英國普普藝術大將奇塔(R. B. Kitaj)。但在語言系譜之外,它更真切地展示著解嚴前後台灣社會中,一位青年藝術家游移的精神狀態。對於在金門成長的鄭君殿來說,騷動的台北都會像是個異地,而非生養棲息的所在。隨著國立藝術學院在1985年遷至蘆州,位於台北盆地邊緣的地理位置,形塑了鄭君殿凝視社會的視域。鄭君殿在盆邊旁觀台北都會,哀悼著「泥土與空氣的味道」遭人們忘卻,傷感於「愛」之不復存在。「我迫切需要離開蜂湧的人群,脫離都市侷促空間的壓迫」(註2),並不令人訝異,頓挫的藝術家開始了他田園詩人的轉向。

29 February 2012

反抗的裝飾藝術


Mircea Cantor, I Decided Not to Save the World, video, 2011

走進泰德現代美術館展場,迎接我們的是反抗的藝術

在一段像是從家庭影片剪輯出的錄像中,小男孩用天真的語氣說著「我決定不拯救世界」。藝術家坎特爾(Mircea Cantor)剝離掉這句聲言的上下文,將這段僅歷時數秒的話語,反覆而間斷地播放,聽起來就像宣傳口號。它是英雄漫畫才會有的對白,裡頭的抵抗聽起來那麼缺乏現實感,但日常生活卻不見得更務實一些,我們確實常被說服著:舉手做環保也能拯救雨林、順手捐發票即可幫助老殘窮。出於對公民參與的期待,當代社會每天都在激勵我們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我們卻往往很快就品嚐到其中的虛幻,掉進個人與世界之間的巨大罅隙。面對拯救世界這樣一個虛幻的任務,藝術家提供的反抗,也只是剛好顯得更無謂一些而已。

這樣充滿虛無特質的反抗,貫穿著坎特爾的其他作品,如《垂直的意圖》(Vertical Attempt)反覆播放著他的小孩試圖用剪刀剪斷水龍頭水流的行動;《簡單》(Easy)則是一系列紙上素描,展示如何用手指「翻牆」、跨越一片瓦楞紙板。造反、干擾與抵抗作為政治批判性藝術的慣用策略,在這些作品裡變成一種被戲擬的姿態。

Mircea Cantor, Easy, drawing, 2008

以坎特爾作品為名的「我決定不拯救世界」(I Decided Not to Save the World展,很像是一群拒絕政治批判性藝術的藝術家展覽。但這並不意味著藝術家將就此專注於自己的小宇宙。這個展覽比較傾向於辨識、提煉出「政治批判性藝術」對於社會現實所具備的反抗姿態,並進一步演繹它的風格。在此之中,政治與社會現實變得虛幻,但反抗的動作並未缺席,更像是被加了引號。

1 February 2012

我們是國家,也是恐怖份子。

Gerhard Richter, Young Portrait, 1988 © Gerhard Richter 




1986年,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創作了名為「1977年10月18日」的一系列黑白畫作,主題圍繞在「巴德─邁因霍夫」(Baader-Meinhof)的歷史事件。 

巴德─邁因霍夫是西德戰後的極左派游擊組織「赤軍旅」(Red Army Faction, RAF)之中最激進的武裝游擊隊,他們以反帝國主義為主要信念,並以共產主義者自居。這個名稱是個縮寫,指稱四位創始成員:巴德(Andreas Baader)、安司林(Gudrun Ensslin)、馬勒(Horst Mahler)與邁因霍夫(Ulrike Meinhof)。他們受到六八學運的啟發,於1970年成立城市游擊隊,在西德境內進行多項恐怖攻擊活動。1977年秋天,因為多位成員入獄而引發的一連串不幸事件,後來被稱為「德國之秋」(German Autumn)。[1] 

1977年6月,巴德、安司林與另一成員拉斯佩(Jan-Carl Raspe)被警方逮捕入獄,第二代赤軍成員為了要求政府釋放他們,接連殺害德勒斯登銀行總裁、綁架德國工業聯盟總理後撕票,並劫持了一架漢沙航空的班機。赤軍旅的劫機行動最後失敗、成員被警方射殺,消息透過廣播傳到獄中,當晚,巴德被發現在獄中頭部中彈不治、安司林在牢房上吊、拉斯佩也在隔日因槍擊身亡。德國警方宣稱這是一起集體自殺,但各種陰謀論的揣測在外界從未停止過。

那天是1977年10月18日。李希特以這個日期作為繪畫系列的名稱。

10 August 2011

致蘇育賢之素人熱音社


請原諒我用「熱門音樂」這樣一個尷尬的詞來開場,我並不是刻意要向余光致敬。我們在一個錯把搖滾當成熱門音樂的地方混了四年,以為大學畢業後就可以站上野台,最後卻連野台都停辦了,該死的demo帶仍未完成。結果,我們莫名其妙地成為後福特主義下等著接通告的B咖藝人。

但你畢竟還是個滾青,只有滾青才會買六把吉他加一排效果器,雖然它們都很便宜。「其中一把六百塊的,音箱裂了,但整排EQ還能用!」你驕傲的語氣透露了CP值是那麼地要緊。我必須說,你依舊天殺的非常龐克,但多少因為撿便宜太得意而屈從了資本主義。你的懦弱骨子裡很基進,但擁有素人才有的感性。

看著你的身影,我想起張克帆去年上康熙。從「紅孩兒」時代他唱歌就好聽,沒發福以前一整個陽光帥氣。他說歡歡仍是他心中永遠的女神,「教會了我所有男孩不知道的事。」終究,女神嫁給別的男人又離去,男孩變成了放棄搖滾的通告藝人,在節目上談論跨年趴要找幾個妹。

我相信你依舊才華洋溢,我相信這一切都是理想與現實該死的拉鉅,是你當初不屑走商業路線(「說好的獨立搖滾呢?」),是你太龐克,還沒出道就砸爛了社辦的音箱。態度很重要,就像所有偉大的搖滾樂團,總在某個時刻,吉他手必須跟主唱決裂,你說「我們因理念不合而單飛。」,然後幽幽點起一根煙。歷史告訴我們:如果沒有藥物、沒有性,你最好在27歲死去。

你沒有被排擠,是你排擠全世界。





*因為寫蘇育賢在2011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計畫的文章,而在去年1月寫了這篇草稿。

7 May 2011

沒有藥物,沒有性,但我們比什麼都逼近搖滾──蘇育賢與業餘者的聲音藝術



《十號鼓手》裡的主角是鼓手。應該說,曾經是鼓手。

出身於高雄左營勞動階級的他,年輕時習鼓,之後在舞廳當樂團伴奏,以此營生,後來因現實因素放棄了打鼓,這一放棄就是20年。如今他是高雄縣登記有案的遊民,領社會局配給的便當,住在國道十號仁武交流道下一間由廢材搭建的小屋子。

影片中,這位職業生涯中輟的鼓手,在鏡頭前鬆散地打著節奏。這是他20年後第一次拿鼓棒。他的身邊沒有樂手,伴奏變成了獨奏,場景也從舞廳換成高架橋,空蕩蕩的橋下是臨時舞台,也是他的生活場景,鼓聲伴隨著一旁汽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這個音樂現場令人匪夷所思,卻又不教人太陌生,我們總在音樂影帶中,看到主唱在草原吶喊,吉他手站在懸崖獨奏,鋼琴則莫名奇妙出現海灘上。

「十號鼓手」的鼓技有些零零落落,但在音樂影帶之外,他還出版了一套鼓譜,請專業的爵士鼓老師講解他的節奏。通常這是「超技鼓手」才有的出版品。終究,《十號鼓手》的骨子裡是純粹業餘的素人聲音,卻錯置著專業音樂人的製作模式。

以上,是藝術家蘇育賢及他新成立的獨立廠牌「indi-indi」代理的素人聲音──裡面沒有藥物,沒有性,卻恐怕比什麼都還逼近搖滾。
  

16 February 2011

隱藏的主體性戰線:2010利物浦雙年展觀察

謝德慶 One Year Performance 1980-1981
已邁入第11年的利物浦雙年展,是由數個不同規模展覽群集為一的城市藝術節,今年主要的國際展「觸動」(Touched),探討藝術如何觸動人的心靈、智識與軀體?並在感知之外進一步引發行動?這些問題不可避免地將我們拉回藝術中一種最低度的公共性──當作品離開工作室、思想變成社會實踐,藝術總是在與外部世界發生關係、產生效應而「觸動著什麼」,今天如何為這個近乎有些素樸天真的主題注入新的當代性?是值得回答的問題。我想先試著繞過這個大主題,從幾項子展探索起是比較好的方式。

藝術去職:續寫「雙盲臨床實驗」




我們已很習慣展覽開幕前,總有些評介文字會先刊出的藝術圈生態,但這篇為「雙盲臨床實驗」所寫的文章,處在不太尋常的狀態。

截至目前為止,這個即將在誠品畫廊舉辦的展覽,參展藝術家仍身份不明,作品計畫亦全被置入黑箱。這篇文章所面對的,除了策展人秦雅君已寫就的一篇策展論述(註1)之外,剩下的,就是幾次與策展人非正式的談話。如果傳統上評介文字仍包含詮釋的倫理與距離,那麼,上述這種論述對象內容近乎空白的狀態,使得這篇文章幾乎落入神秘學,近似預言行動,緊接著策展論述,繼續生產關於展覽的話語。

18 November 2009

蝸居、塗鴉與霓虹燈:柏林另類藝術地景



柏林市Köpenicker街137號,是一處有著19年歷史的佔屋/蝸居(squat)聚落「Köpi」,蝸民們多是無政府主義龐克,最早靠著一紙合約獲得建築使用權並負責修繕,他們以DIY方式自建屋頂、供水與廢水處理系統,50個房間除了用來居住,還包括數個非營利表演場地、劇院、酒吧、電影院、印刷間、素食廚房、攀岩牆等,鄰近公園內住著一群拖車族,長年以車廂為家。

自1990年以來,「Köpi」舉辦過大大小小的藝術活動,儼然成為柏林重要的另類文化據點,但蝸民們仍得奮力爭取生存權,1994至2000年間,這棟建築差點被改建為辦公大樓未果,三年前「Köpi」與「拖車公園」還被法院強制拍賣,引發激烈抗爭。

「Köpi」所在的腓德烈樹林-克茲勞山(Friedrichshain-Krenzelauerberg),在柏林圍牆分隔東西德的時代,是柏林最貧窮的區域之一,低廉的租金讓這一帶聚集了勞動階級、窮學生、藝術家與外來移民,如今,這區仍是土耳其移民的大本營。當時柏林的佔屋/蝸居聚落即多以這區的勞工住宅為基地。政治與歷史因素造成柏林充滿不連續的都市計畫,存在各種不同規畫藍圖,以至於1989年圍牆倒塌後,柏林市中心至今仍留有大量空屋與廢棄空地,成為1990年代孕育柏林另類文化的搖籃。

遊行與列隊:各路群眾

剛果藝術家米謝兒.馬哲瑪(Michèle Magema)的《Oyé Oyé》裡有一段薩伊共和國(The Republic of Zaire)早年的國家慶典遊行影片。薩伊共和國是當時由蒙博托.塞塞.塞科(Mobutu Sese Seko)所領導下的獨裁政權,也是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前身。這段影片不只被藝術家拿來重探剛果民主之路的歷史,也透過鏡頭在民眾的載歌載舞與獨裁者的審視中來回切換下,間接反映著群眾與國家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展場中另一件作品是傑洛米.戴勒(Jeremy Deller)2002年的舊作《老兵紀念日遊行》(Veterans Day Parade)。他以近乎業餘的拍攝手法,記錄2002年在美國內華達州一場老兵紀念日遊行。影片裡,這場遊行看來有些冷清,參與者比觀者來得多,但吸引戴勒的是無處不在的愛國氣氛。星條旗在小孩手中揮舞,懸掛於車體,甚至與十字架結合,成為隊伍裡最主要的點綴物,愛國主義滲進了原本的反戰訴求與宗教意義,微妙反映著後911時期的美國社會氣氛。

藝術家對於遊行背後的政治、社會與歷史的興趣,在這個名為「遊行與列隊:各路群眾」(Parades and Processions: Here Comes Everybody)的展覽中份外清晰,卻不是唯一的面向。此展由位於東倫敦的Parasol Unit基金會在月前推出,企圖呈現當代藝術對於「遊行」的思索,在這裡,遊行不只是藝術家凝視的文化現象、也是構成作品的視覺形式,甚或是藝術行動本身。



14 May 2009

三段散論:關於不設防城市



公寓


展場中一間暗室播放著王雅慧的錄像作品。我們看到一朵雲無聲飄進公寓,它沒有受到什麼擾動,以自己的速度,平靜而優雅地穿過天井與房間,最後飄出窗外。

足夠大的投影,讓這個室內空間看來有點接近真實世界的尺寸,以至於我們彷彿真的身處其間。我想起王雅慧早先幾件同樣關於室內的作品,帶有類似的迷人錯覺──我們處在暗室,又像處在另一個奇怪的房間。

這間公寓是王雅慧出生後第一個居住的地方,對她來說別具意義,但對大多數的觀者而言,這部影片令人著迷的,可能更是一種觀看生活空間的方法,包括觀看的速度、空間的尺度,我們就這樣盯著一朵雲,順便觀察這棟公寓。

除非是在吞了感冒藥的午後醒來,我們其實很少這麼遲緩而仔細地觀察室內,看著老派的床頭櫃,生灰塵的掛鐘,還有花紋磁磚。但是,如果我們是影片裡那位飄著的訪客,可能會覺得經過了一排騎樓、一條拱廊街或是防火巷。

25 April 2009

歡迎收聽,中年男子床邊故事:郭維國的繪畫



閱讀郭維國作品的樂趣,一開始往往是圖像學式的。當然,用猜謎來進行很不應該,但是聽郭維國解謎,卻是種很邪惡的樂趣:

傘是爸爸/浴缸像墳墓/兄弟是飄浮的骨與肉/披著的魚我覺得是慾望/乾燥花與媽媽有關/通常會有水,有時大灘,有時小灘,不然就是一點點/常常有老樹,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跟我說,畫裡總是有東西可依靠……(註1)

毋須磅薄異象,微物也能開示,存在郭維國眼中的,是這樣一個佈滿隱喻的世界,所有微小的感性都可以獲得救贖。而他在畫裡創造的,無疑是另一個平行的宇宙,同樣交雜歷史與當代生活的碎片,每個碎片背後都有典故,每個碎片都以他為中心,緩緩繞著運轉。


14 March 2009

後少年硬派:2009悍圖社聯展

前傳


「悍圖社」的前身是以文大美術系前後期創作者為主的「台北畫派」,主導的幾位創作者如楊茂林、吳天章、盧怡仲等人,是原本在八○年代活躍的「101現代藝術群」的成員,「101」原本就是當時藝術團體中最富行動力的一支,標舉繪畫本位、在地性、現實主義的精神,在台北畫派中更有擴大辦理的意味。

文大美術系早年的幾個藝術團體,在創作立場上深具反學院色彩,之後匯集成的台北畫派則反倒得力於學院體制內的同儕關係,聲勢因此顯得十分浩大,但難免走回傳統畫會老路,有點施展不開。就在台北畫派畫下終點後,1998年,盧怡仲、楊茂林、吳天章、陸先銘、郭維國、連建興、李民中、楊仁明等人,重組成立悍圖社,用另一種方式,續寫「後台北畫派」的歷史。

從台北畫派到悍圖社,是理解台灣解嚴以來藝術狀況時一條值得把握的線索,當時主要的兩條當代藝術脈絡,除了留學海外的藝術家帶入空間裝置與觀念主義外,另一條則是在地藝術家堅持的新繪畫路線。悍圖社正是這條路線在九○年代後期的延續。其成立直接反映了新繪畫與裝置藝術在九○年代主流藝壇上隱隱然的緊張關係。

值得重視的是,繪畫與裝置在當時台灣主流藝壇中的緊張關係,並不能簡化為直線史觀下藝術形式「新」與「舊」的衝突,它更同時交雜著文化主體性的意識型態在裡面。「裝置當道」成為九○年代後期台灣藝壇的重要關鍵字之一,它引來的文化焦慮與繪畫創作者的生涯焦慮同樣真實,兩者往往交雜在一起。有什麼比得上悍圖社在1998年的成立時成立宣言裡所寫下的「向當道的裝置藝術宣戰、誓言重振平面繪畫的聲威」,更能捕捉當時這股氣氛?

那時的悍圖社,文化戰略鮮明,入世精神高昂,不只悍衛繪畫語言,也強調積極反映社會。作為台灣九○年代美學政治的一份檔案,悍圖社的成立,一方面體現著當時的新繪畫與文化主體性問題自解嚴以來奇妙扣合,另方面更是對九○年代後期「裝置當道」的直接回應,凸顯了當時主流藝壇裡隱然存在的藝術類型鬥爭。

12 January 2009

深黑色的蕊.曾御欽



2007年,曾御欽獲邀參加德國文件展,當時展覽的電視頻道「artort」對他做過一次現場訪問,被問到對該屆文件展的感想時,曾御欽對著鏡頭說:這一切,太搖滾了。

曾御欽這幾年的創作生涯同樣很搖滾。2004年,他以《有誰聽見了?》奪得「台北獎」而開始受到藝術圈的注意,兩年後,他在伊通公園的首展「毛牛」入圍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類的最後總決選。2007年,30歲不到的曾御欽更受邀參加第12屆卡塞爾文件展(Documenta),成為該屆文件展中年紀最輕的藝術家,同時也是自1964年的林壽宇之後,相隔40多年再度受邀的台灣藝術家,備受外界矚目。連鮮少關注藝文的《壹週刊》都跑來為他作了專訪。之後,曾御欽才剛赴紐約Location One展開為期半年的駐村計畫,便獲得「CCAA中國當代藝術獎」的最優秀年輕藝術家獎項,受到中國藝術圈不少關注。

短短幾年,曾御欽的經歷讓很多人羨慕,但周遭世界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多改變,當代藝術的邀展並不多,反倒是參加了幾個國外的獨立影展。目前曾御欽深居簡出,除了回母校實踐大學兼了幾堂課,其餘時間便是專心創作,寫寫東西,為明年初在伊通公園的第二次個展作準備。他現在最親密的朋友是父母親,一有新的創作想法就會跟他們討論。那天,我們約在週日下午師大附近的咖啡館訪談,他說很久沒在外跟人碰面了,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

7 December 2008

伊通公園20年──訪莊普、陳慧嶠、劉慶堂

(左起:吳淑華、陳順築、莊普、陳慧嶠、劉慶堂)

問:可否還是為我們先回顧一下當初「伊通公園」成立之初的情形?

陳慧嶠(以下簡稱陳):在1987年左右,我跟劉慶堂、黃文浩都在SOCA上課,地點就在建國北路上。老師有賴純純、莊普等人;莊普教材質,賴純純教空間。我高中畢業後因為想要出國唸書,所以沒有去考大學聯考,當時我一心想去留學,去SOCA的動機很單純,只是為了學習現代藝術。那時我們才20出頭,莊普是大我們好幾歲的藝術家。後來我就在那邊工作,擔任助理。當時北美館辦了「行為與空間」實驗展,我們這一班就自己獨立一個展間在B04 展出"光、空氣和水"。

劉慶堂(以下簡稱劉):我最早是在復興商工唸美術設計,大學考了兩三次,沒考上後就放棄了,當時只是想當藝術家。後來,我去聽賴純純在北美館的演講,覺得這個女生真了不起,作品這麼大。此外,像是1980年代初的「異度空間」、「超度空間」都讓我感覺藝術背後有個偉大奧妙的東西在那裡,還滿神聖的。當時「春之藝廊」曾推出一個韓國當代藝術展,作品都用現成物,我看了覺得很感動,覺得終於可以擺脫過去藝術的限制,這些都讓我對藝術的想法開始有轉變。以前都跳不開來,看了這些東西後,你就跳開來了。當時只要是「雄獅新人獎」、北美館的「新展望」,就覺得很了不起,會很有憧憬;那時從事現代藝術最看重的就是這兩個獎。我的攝影工作室在SOCA附近,去那裡上課後,天天都有發現,那時藝術的濃度實在太高了。

賴純純後來決定把SOCA收掉,我們都覺得不行,所以才想找一個可以繼續討論藝術的環境,一開始是找咖啡廳,找各種不一樣的咖啡廳,大家來講從雜誌上看來的新的藝術表現、新的建築概念。我們那時覺得聊天很重要,每次聚會都會找一個不同的人進來,剛從國外回來的建築師、藝術家等,找他們來喝咖啡聊天。互動非常好。固定的班底大概是莊普、黃文浩、陳慧嶠、我等人。後來又慢慢加入一些人。

陳:經過約一年的空窗期,我們才找到現在這棟房子,一開始只租了現在的半邊。劉慶堂的攝影棚在二樓,三樓是大家聚會的地方。聚會一樣,就每個人拿作品來討論。

劉:這棟屋子樓梯很窄又很髒,但上來是個小庭院。我們就想說,以後就在這聊天就好了,不用再去咖啡廳了。我們很喜歡那種可以看到天,看到陽光的感覺。後來我們把旁邊那棟的二、三樓也租了下來,共八十坪的空間。目前房租一個月七萬二,就這樣租了二十年。目前房租仍是最大開銷。

當時我們其實就是在找一個很酷的空間。對於一些國外的空間設計我們也很著迷。另外,當時迪斯可剛開放,大家都很瘋狂,一家一家開,一家一家去,而且只要去一定會碰到一群藝術家。

陳:當時只要是台北什麼流行的空間設計,像是PUB、舞廳什麼的,我們都會去看。我們其實很追求流行的,大家就一面玩,一面看,沒有一定要幹嘛。玩得很瘋,酒也喝得很厲害。


表演終了,城市消失:評吳達坤個展「迷樓」



「迷樓」展裡有個簡明的設計,當觀眾站上投影幕前的平台,影片將自動播放,觀眾離開,影片則隨之結束。每段影片是一段街頭藝人的表演,而影片裡的人物大小是一比一的,這多少能喚起你真的在街頭看表演的狀態,他們像是為你演出,當身旁沒了觀眾,街頭藝人們可能會盡其所能看起來像是個公共雕塑。

吳達坤的確有一點將展場比擬街頭的企圖。但對於展場中的觀眾而言,他提供的服務比你想像的來得更周到一些。首先是觀看街頭表演這件事變得更經濟了,有什麼比你在小小的展場中,觀看這些原本動輒必須走動身子來參與的東西來得更不費力?其次,它還變成一種個人化的娛樂,你願意的話,可以反覆站在台子上,觀看你喜歡的表演無數次直至厭煩為止。尤有甚者,它還是完全免費的,連不捐錢的罪惡感也都被一併消滅。我們少數被剝奪掉的,是無法在看見影像時同時聽見聲音,以至於你必須在走下台後,才能聽見剛才應該聽到的聲音,這誘使你腳步停下來,想再回頭重新確認一下。不知不覺你開始在展場裡疲於奔命了起來。

30 September 2008

轉貼:陳界仁「我懷疑你是要偷渡!」計畫

藝術家陳界仁日前因赴美參加紐奧良雙年展,
到美國在台協會辦理美簽,
結果受到口試官的言詞羞辱。
陳界仁除了對AIT提出抗議之外,
並計畫以此事件作為新作品的出發點。

他成立了一個部落格「我懷疑你是要偷渡!」
訪客可在站上留言分享你申辦美簽的類似經驗,
在「對美國的再認識」留言版中,
則希望能匯集關於美國對世界的宰制、剝削與暴力之討論。
陳界仁在部落格談到:
「當這許許多多的經驗聚集起來時,或許能幫助我們想:我們為什麼會被如此對待?我們可以如何改變它?」

可參考聯合報的新聞
AIT今天(30日)的回應

4 September 2008

從馬勒維奇的展場,到太空船的殘骸:賴九岑與克立克先生



常常在塞車時,盯著前方車子的後車燈發呆,一恍神會以為看到了某個機器人似的臉龐對你眨眼。認真觀察,你會真的相信,每部車都有各自的表情。

如果用賴九岑的話來說,這大概就是一種無聊的有趣,無聊到很有趣(註1。就像少女漫畫裡有著浩瀚星雲的大眼睛。

把一整個宇宙塞進少女的瞳孔裡,是漫畫家為我們創造出的史詩,但當你發現每個少女的眼睛裡都有一個宇宙時,就沒有一個眼神是真的深邃的了。就像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仿製了漫畫裡的大爆炸,決定性的瞬間變成可以複製的一個「砰!」,激情被壓扁了,我們的驚嘆聲隨著它的重複與規格化,變得越來越弱,直到最後無聊感佔領了一切。

這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教導我們的事。但藝術家試著更進一步說服我們:逼視這種無聊,把它當成一種娛樂。重點不是無聊,而是無聊之後(註2)。我以為這是賴九岑作品的起點:關於無聊之後,這個世界還有多少可能?

3 September 2008

我已經很習慣到哪裡都是一個他者:訪黃海昌


馬來西亞藝術家黃海昌(Wong Hoy Cheong),曾在2006年台北當代藝術館「赤裸人」展以一部偽紀錄片《再:注視》(Re: looking)讓人印象深刻。今年他更受邀參加2008年「台北雙年展」,並於上個月在誠品畫廊開幕的「咖啡、菸、泰式炒河粉—— 東南亞當代藝術」展中,展出他早幾年前的作品系列「犯罪編年史」(Chronicles of Crime)

黃海昌是移民馬來西亞的華人第五代,1980年代留學美國,曾學過兩年中文,但如今已忘得差不多了,倒是能以流利的英語、馬來語、菲律賓話,和台灣 移民工交談自如。他幾個月前來台北為雙年展做準備,透過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的協助,與台灣的移民工有些接觸。他跑去參加菲律賓移工組織 「KASAPI」的活動,看他們唱歌跳舞,也聽他們談家鄉、談工作。黃海昌還拜訪了在輔大博物館學研究所任教的陳國偉,針對城市空間與殖民歷史的議題交換想法。

混血的文化認同是黃海昌時常被問及的問題。「如果你問我是誰,我真的說不上來。陳國偉跟我說,純血統的漢人手肘會有一條凹痕。但是我沒有!」黃海昌秀出手臂。「對於走到哪裡都是一個他者這回事,我已經感到很自在了。」他說。

黃海昌不是致力探尋「我是誰?」這種本源問題的藝術家,他感興趣的是文化混血後綻放出的繁花盛景。他的創作關注於社會中少數族群的故事,擅長重塑被 遺忘的歷史,甚至虛構新的文本來拆解主流文化的刻板印象,後殖民色彩強烈,語言卻充滿著慧黠的想像力,關乎幻想與現實之間似遠猶近的距離。如《再:注視》 杜撰了一個不存在的馬來西亞殖民政權統治奧地利超過200年;參加2005年「廣州三年展」時,他在美術館頂樓蓋了個伊斯蘭教清真寺的尖塔,要觀眾重新看 待中國的穆斯林(Muslim)社群。2007「伊斯坦堡雙年展」(Istanbul Biennial),黃海昌拍了一部關於土耳其境內吉普賽小孩的影片。今年他參加台北雙年展,將展出以台灣家庭外傭為對象的一系列攝影。在黃海昌的鏡頭前,她們將一個個變成明星,變成超級英雄。


01
你近年來常受邀在不同城市展出,並進行現地創作,這往往意味著要在有限時間內,與當地產生一定程度的聯繫,進而提出有趣的創作計畫。你通常是怎麼進行你的工作?

在我開始進行我的計畫之前,我會先花時間做研究,透過網路或看書。這提供了我關於那邊的歷史、人與文化等的認識。老實說,我認為最好的書就是旅遊指南。我通常會要求二至三次前往當地的機會。像這次的台北雙年展,我因為之前「赤裸人」展的關係已來過台灣,幾個月前我因為今年雙年展而再度來台,這確實讓我有一些機會可以做一些事。我不確定是否能提出什麼有趣的計畫,但這確實有助於我在進行限地創作之前了解當地社會,並洞察事物更深的層次。

02
許多雙年展往往時間都會壓縮得很緊迫,你曾經因此遭遇到困難嗎?

是的,總是這樣。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保持一種開放的心靈,其次是協商與妥協。如果時間太緊,或者當我發現展覽團隊並非很有組織在做事時,我也會拒絕參加。時間對我來說很重要。雙年展是為了這個城市裡的人們所舉辦的,如果我沒辦法花多點時間去理解他們,只是在開幕時放放作品給外地觀眾看,我覺得是一件很虛偽的事。

03

從你的作品可以感覺到你似乎對「說故事」這件事很著迷,可否談談這為何吸引你?

我從小時候,身邊總是圍繞著我媽媽、阿嬤或阿姨,所以我聽了很多故事。我媽會說童話,阿姨會說中國傳說或民間故事給我聽,我都很愛。


事實上,我對於發現那些被遺忘的故事很感興趣。像是我去年為伊斯坦堡雙年展做的作品《喔,蘇魯庫來,親愛的蘇魯庫來》(Oh Sulukule, Darling Sulukule),說的就是羅姆人(Roma people)──也就是所謂的吉普賽人的故事,我認為吉普賽民族是這個世界上最被遺忘、最貧窮、最邊緣的民族之一。再早之前的「廣州三年展」,我關注的是當地的穆斯林社群。大多數中國人都忘了早在約1,300百年前,伊斯蘭教就經由廣州等沿海城市傳入中國了。



一個社會總是有一個主流文化,還有很多的次文化或邊緣文化。我所感興趣的,是藉著揭露少數族群的故事,來以此批判主流文化,引發人們的反思。我運用逆向的心理學操作,讓主流文化從自己內部產生批判,而非直接批判它。像是奧地利,在歷史上曾是納粹軍國主義的同路人,於是我做了《再:注視》(Re: Looking),把奧地利翻轉為一個被佔領、被殖民的國家。

04
你參加廣州三年展時,在美術館上蓋了一個伊斯蘭教清真寺的尖塔,這對很多人來說,第一印象是難以理解的。你認為大多數觀眾能理解你要說的故事嗎?他們的理解,對你而言重要嗎?

大多數中國觀眾的確不太能理解。當我在蓋那個尖塔時,有很多民眾經過會問說美術館是不是要改建?開幕後,則有民眾檢舉美術館蓋違章建築,市政府那邊還真的派人來美術館要拆除。

其實,在我做這件作品之前,有去拜訪過廣州當地掌管伊斯蘭教事務的神職人員,給他看我的計畫,並詢問他的想法。他對我說了一些讓我很感動的話。他說,在現在這個時候── 我猜他是指911之後──任何能展現伊斯蘭教之美的事,都是好事。他的話,等於讓我獲得了穆斯林社群對於我做這件事情的認可。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只要我能在他們的認可下做這件作品,就有力量讓其他中國人能理解伊斯蘭世界,並挑戰他們對於不同族群的認知。至於大多數觀眾是否能完全理解我的作品要談什麼,反倒不是重點了。對我來說,當這些被遺忘的故事被揭露,不管大多數人喜歡與否,都將產生它的影響力,並促使一個社會重新看待自己的歷史。

05
你對於外來者、他者及主流論述之外的少數族群的興趣,是從何時開始的?

我從小接受的一直是非常菁英的教育。那時我們在小學都會讀到《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魯賓遜漂流到荒島上生活,後來他身邊有一個叫「星期五」的僕人,是當地原住民。因為我是在馬來西亞的一個島上長大的,我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魯賓遜,我常幻想著我是一個白人,身邊圍繞著各種在地事物,純粹是愛玩,愛亂想。但直到後來到了美國,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那個「星期五」。

我想我在小的時候多少意識得到關於少數和多數族群的差別,關於什麼是黑人,什麼是白人,他們之間有什麼不一樣等等,但對我來說,這些事情僅僅是羅曼史、冒險故事或傳說裡的題材,像是一個人流落荒島,蓋自己的房子等等情節。直到我到了美國,才發現,喔,原來膚色、族群、國籍等等的差異是個大問題。

06
你的作品很容易被視為一種後殖民主義下的藝術實踐,可否談談你對此的思考?

這說來話長了。我認為後殖民主義值得所有人的重視,不管是殖民者或是被殖民者皆然,因為它們都會因為殖民歷史而改變自身。像是英國在印度的殖民政權,永久地改變了印度社會,但英國的社會、文化和英語本身,也因為印度文化而有所改變了,像是外來語「pajamas」(寬長褲、睡衣)即是。我認為正視殖民歷史的影響是重要的事,特別是二戰剛結束,1945至1955這十年間,出現了很多擺脫殖民政權的獨立國家。對這些國家而言,追求自我的身分認同是重要的事沒錯,但我認為更應該要繼續向前走。以我這樣成長於馬來西亞一個後殖民國家的人為例,我們總是被一再提醒著,如果我們不對抗白人,就會變成被迫害者。

我不喜歡這樣。我認為應該是超越這種受害者情結的時候了。我不想沉溺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而是想變成一個跟殖民者平起平坐的角色── 你可以進入我的社會,我也可以進入你的社會,我可以熟練地操作你的歷史、語言、文化,就像你運用它們一樣。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事。

台灣也有很複雜的過去,有來自日本、美國與中國的影響。當國民黨在幾年前失勢,台灣也開始大力追求自我認同,現在國民黨又當權了,重新思考起與中國的關係,我認為這或許也意味了台灣已跳脫了某種受害者的情結。不管如何,我認為應該要重新審視過去,但眼光要看向未來。

07
你的創作從1990年代開始便非常跨領域,從繪畫、裝置、表演、劇場到影像都有,我很好奇你1980年代在學院裡受教育的經驗?

我在美國唸創作時,學院裡的主流仍是抽象,晚期現代主義也很紅。很多學者都受到漢斯.霍夫曼(Hans Hofmann, 1880-1966)的理論影響,也在教這些東西。我一開始接受了那樣的訓練,也關注於造型、色彩與空間這類形式問題,但只撐了五年,我就發現我並不真的喜歡這些東西,所以才轉向具象繪畫,這對我來說容易多了。

其實,在我念藝術之前,我已經念了英國文學與教育的學位,藝術是我第三個學位。我的興趣其實大於純粹的視覺藝術,我也喜歡文學、電影,同時也閱讀、寫作、做研究。每次我做一個新的計畫,我就會認識一些新東西,一些藝術之外的東西。對我來說,認識一些藝術之外的事情是很重要的。

08
我對於你作品裡使用的影像類型很感興趣。它們有時是動畫、紀錄片、偽紀錄片、電影劇照,有些東西看來很像真的一樣,有時則很像虛構的寓言。可否談談你對於影像的興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剛提到,我最早是畫具象畫,我喜歡繪畫裡的敘事性,還有形象本身,這是我如今偏好影像的一個原因之一。不過,我已經將近20年沒畫畫了。其次,我有好多年的劇場經驗,從編導、舞台、燈光到設計樣樣來,所以我對於戲劇性也很感興趣。我近來的作品具有不少電影感(filmic),即便是紀錄片也用了一些電影手法。

米歇爾.岡德烈(Michel Gondry)的電影給我很多啟發,他一直是我最愛的導演,我看了他去年的《戀愛夢遊中》(The Science of Sleeps),完全無言,只有讚嘆的份。在創作《喔,蘇魯庫來,親愛的蘇魯庫來》時,我從岡德烈的電影裡「偷」了一點東西過來,像是如何用低成本及粗陋的素材來表現夢、表現奇想。

另外還有一點是,我喜歡與人合作,討厭待在工作室裡自己發想。我不是那種孤獨地站在畫布前整整一個月苦思創作的藝術家,我很重視他人的回應,不論是我與燈光師、造型師或是任何工作夥伴合作時,他們的回應對我都很重要,這可以讓我學到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

09
所以你在創作上一直有長期合作的夥伴?

是的。我在馬來西亞有一個團隊,裡面有藝術家、導演、燈光師、造型師、音效設計師、舞台設計師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只要誰有案子,大家就會彼此支援。像是我有個朋友是導演,若是她要拍片,我就會跑去擔任助理的工作,當我要做我的計畫,她也會跑來幫我。這樣的夥伴關係已有四年多了。

10
你重視自己作夢的經驗嗎?它們跟你的創作存在怎樣的關連性?

會。但是我並不直接挪用夢境,我運用的是夢的結構。像是在《戀愛夢遊中》,男女主角有時各自作夢,有時在同一個夢境中。岡德烈曾在訪談中提到,這部電影關於「做夢」(dreaming),而不是「夢」(dream)。我喜歡透過這種方式把玩夢與真實的界線。

11
你曾在先前的訪談中,提到西方世界對於911事件偏頗的新聞報導,讓你意識到媒體影像的真實性問題。這是你這幾年來思考影像議題的重點嗎?

這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啟發,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奇想(fantasy)。我很喜歡作夢,喜歡嚴肅地思考現實,並從中超越現實。舉例來說,犯罪很現實,我看待現實卻又把現實向外拓展,讓現實能超越自身,以至於讓真實的犯罪看來像是虛構的。又或是對吉普賽人來說,生活很苦,但我展現吉普賽小孩的歡樂、奇想與夢境,背後則隱含著某種悲傷的東西。
對我來說,我們立足於當下,前方面對的是無法預知的未來,是奇想,身後則所有曾經發生過的已知的事,即歷史與記憶,那麼我有點像是站在這裡看著過去,卻一直在向未來移動。奇想與記憶相互連接,彼此交錯,不管記憶或是歷史都是選擇性的,我喜歡把玩這個關係。因為歷史從來就不指向真實,而是相反地近於小說,我對於這種真實性的轉換很感興趣,真實或虛構的問題,我認為在911之後變得越來越明顯了。

12
你曾經在廣州與台北參加過展覽,可否談談你對於華人社會的觀察與印象?

我常常說,我已很習慣在哪裡都是少數族群了,在馬來西亞是,在美國是,在歐洲也是,只有在四個地方不是:中國、台灣、香港、新加坡。我第一次去中國時,我嚇壞了,我傳簡訊給朋友說「我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多華人」。對於周圍環繞著無數所謂「身體裡流著同樣血液」的人這件事,對我來說是一個怪極了的經驗。

我對於廣州的印象是,勞動階級仍是社會裡的大多數,比較有一種原生粗獷的氣息,台北相較顯得柔和許多。而新加坡與香港的華人,則很接近我刻版印象中的那種── 小家庭、住市區、賺錢、賺錢、賺錢── 就像我在馬來西亞看到的大多數華人一樣。

我不確定這是否是一種刻版印象,不過,我覺得台灣與其他三地的華人社會感覺特別不一樣。因為台灣本身曾被殖民的背景,在二戰之後也有美軍駐紮等的外來影響,還有幾年前經歷了政黨輪替,所以社會風氣比較開放,也找回來一些東西。我有一位中國朋友說:中國已經失去了人文主義的傳統。事實上,我在新加坡與香港也有這種感覺,大家都向外看,很少關注人的內在,但台灣還反映著「人性」這種東西。像是侯孝賢或蔡明亮的電影,便存在著這種「向內觀看」的特質。此外,像陳界仁的錄像作品也是如此,我很喜歡他的作品。

13
但侯孝賢與蔡明亮的電影風格差異頗大,你如何看待這個差異?

我必須坦承我比較喜歡侯孝賢的電影。我很難理解蔡明亮的隱喻或是奇想,但我懂侯孝賢要說的。侯孝賢對我來說,有點像是眺望未來,但是仍牢牢地抓著現實生活的結構。

14
近幾年來的國際當代藝術中,關於多元文化、少數族裔等仍是很耀眼的議題。有時這類題材很容易被操作成一種像是異國情調的東西,這對你而言會是問題嗎?你如何面對?

我記得我在1990年代初回到馬來西亞參加展覽,並認真研究了不少關於馬來西亞的歷史文化議題,這些作品後來到國外展覽,我確實發現,外國人對這些作品會有兩種反應,一種觀眾會覺得,喔,這個好異國風情,有很多馬來西亞的元素;另一種是,如果作品在談一些社會議題,他們就會說,喔,你看這些可憐的人們,生活在這樣一個貧窮、壓力大的社會中云云。很多東南亞藝術家都是這樣被看待。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賣弄異國風情,也不想變成某種殖民歷史下的受害者,一個純粹的他者。因此我的作品關注的都是普遍性的議題,像是我談犯罪,指的不只是馬來西亞的犯罪,也可以是台灣、美國、印度或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犯罪。我希望我這次在台灣的作品,能與台灣社會與當地族群發生關連,但仍會是一個普遍性的、全球化的議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