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May 2012
殘跡,爍光,鄭君殿
29 February 2012
反抗的裝飾藝術
這樣充滿虛無特質的反抗,貫穿著坎特爾的其他作品,如《垂直的意圖》(Vertical Attempt)反覆播放著他的小孩試圖用剪刀剪斷水龍頭水流的行動;《簡單》(Easy)則是一系列紙上素描,展示如何用手指「翻牆」、跨越一片瓦楞紙板。造反、干擾與抵抗作為政治批判性藝術的慣用策略,在這些作品裡變成一種被戲擬的姿態。
| Mircea Cantor, Easy, drawing, 2008 |
以坎特爾作品為名的「我決定不拯救世界」(I Decided Not to Save the World)展,很像是一群拒絕政治批判性藝術的藝術家展覽。但這並不意味著藝術家將就此專注於自己的小宇宙。這個展覽比較傾向於辨識、提煉出「政治批判性藝術」對於社會現實所具備的反抗姿態,並進一步演繹它的風格。在此之中,政治與社會現實變得虛幻,但反抗的動作並未缺席,更像是被加了引號。
1 February 2012
我們是國家,也是恐怖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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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erhard Richter, Young Portrait, 1988 © Gerhard Richter |
10 August 2011
致蘇育賢之素人熱音社
7 May 2011
沒有藥物,沒有性,但我們比什麼都逼近搖滾──蘇育賢與業餘者的聲音藝術
16 February 2011
隱藏的主體性戰線:2010利物浦雙年展觀察
藝術去職:續寫「雙盲臨床實驗」

我們已很習慣展覽開幕前,總有些評介文字會先刊出的藝術圈生態,但這篇為「雙盲臨床實驗」所寫的文章,處在不太尋常的狀態。
截至目前為止,這個即將在誠品畫廊舉辦的展覽,參展藝術家仍身份不明,作品計畫亦全被置入黑箱。這篇文章所面對的,除了策展人秦雅君已寫就的一篇策展論述(註1)之外,剩下的,就是幾次與策展人非正式的談話。如果傳統上評介文字仍包含詮釋的倫理與距離,那麼,上述這種論述對象內容近乎空白的狀態,使得這篇文章幾乎落入神秘學,近似預言行動,緊接著策展論述,繼續生產關於展覽的話語。
18 November 2009
蝸居、塗鴉與霓虹燈:柏林另類藝術地景
柏林市Köpenicker街137號,是一處有著19年歷史的佔屋/蝸居(squat)聚落「Köpi」,蝸民們多是無政府主義龐克,最早靠著一紙合約獲得建築使用權並負責修繕,他們以DIY方式自建屋頂、供水與廢水處理系統,50個房間除了用來居住,還包括數個非營利表演場地、劇院、酒吧、電影院、印刷間、素食廚房、攀岩牆等,鄰近公園內住著一群拖車族,長年以車廂為家。
自1990年以來,「Köpi」舉辦過大大小小的藝術活動,儼然成為柏林重要的另類文化據點,但蝸民們仍得奮力爭取生存權,1994至2000年間,這棟建築差點被改建為辦公大樓未果,三年前「Köpi」與「拖車公園」還被法院強制拍賣,引發激烈抗爭。
「Köpi」所在的腓德烈樹林-克茲勞山(Friedrichshain-Krenzelauerberg),在柏林圍牆分隔東西德的時代,是柏林最貧窮的區域之一,低廉的租金讓這一帶聚集了勞動階級、窮學生、藝術家與外來移民,如今,這區仍是土耳其移民的大本營。當時柏林的佔屋/蝸居聚落即多以這區的勞工住宅為基地。政治與歷史因素造成柏林充滿不連續的都市計畫,存在各種不同規畫藍圖,以至於1989年圍牆倒塌後,柏林市中心至今仍留有大量空屋與廢棄空地,成為1990年代孕育柏林另類文化的搖籃。
遊行與列隊:各路群眾
展場中另一件作品是傑洛米.戴勒(Jeremy Deller)2002年的舊作《老兵紀念日遊行》(Veterans Day Parade)。他以近乎業餘的拍攝手法,記錄2002年在美國內華達州一場老兵紀念日遊行。影片裡,這場遊行看來有些冷清,參與者比觀者來得多,但吸引戴勒的是無處不在的愛國氣氛。星條旗在小孩手中揮舞,懸掛於車體,甚至與十字架結合,成為隊伍裡最主要的點綴物,愛國主義滲進了原本的反戰訴求與宗教意義,微妙反映著後911時期的美國社會氣氛。
藝術家對於遊行背後的政治、社會與歷史的興趣,在這個名為「遊行與列隊:各路群眾」(Parades and Processions: Here Comes Everybody)的展覽中份外清晰,卻不是唯一的面向。此展由位於東倫敦的Parasol Unit基金會在月前推出,企圖呈現當代藝術對於「遊行」的思索,在這裡,遊行不只是藝術家凝視的文化現象、也是構成作品的視覺形式,甚或是藝術行動本身。
14 May 2009
三段散論:關於不設防城市
公寓
展場中一間暗室播放著王雅慧的錄像作品。我們看到一朵雲無聲飄進公寓,它沒有受到什麼擾動,以自己的速度,平靜而優雅地穿過天井與房間,最後飄出窗外。
足夠大的投影,讓這個室內空間看來有點接近真實世界的尺寸,以至於我們彷彿真的身處其間。我想起王雅慧早先幾件同樣關於室內的作品,帶有類似的迷人錯覺──我們處在暗室,又像處在另一個奇怪的房間。
這間公寓是王雅慧出生後第一個居住的地方,對她來說別具意義,但對大多數的觀者而言,這部影片令人著迷的,可能更是一種觀看生活空間的方法,包括觀看的速度、空間的尺度,我們就這樣盯著一朵雲,順便觀察這棟公寓。
除非是在吞了感冒藥的午後醒來,我們其實很少這麼遲緩而仔細地觀察室內,看著老派的床頭櫃,生灰塵的掛鐘,還有花紋磁磚。但是,如果我們是影片裡那位飄著的訪客,可能會覺得經過了一排騎樓、一條拱廊街或是防火巷。
25 April 2009
歡迎收聽,中年男子床邊故事:郭維國的繪畫
14 March 2009
後少年硬派:2009悍圖社聯展
前傳
「悍圖社」的前身是以文大美術系前後期創作者為主的「台北畫派」,主導的幾位創作者如楊茂林、吳天章、盧怡仲等人,是原本在八○年代活躍的「101現代藝術群」的成員,「101」原本就是當時藝術團體中最富行動力的一支,標舉繪畫本位、在地性、現實主義的精神,在台北畫派中更有擴大辦理的意味。
文大美術系早年的幾個藝術團體,在創作立場上深具反學院色彩,之後匯集成的台北畫派則反倒得力於學院體制內的同儕關係,聲勢因此顯得十分浩大,但難免走回傳統畫會老路,有點施展不開。就在台北畫派畫下終點後,1998年,盧怡仲、楊茂林、吳天章、陸先銘、郭維國、連建興、李民中、楊仁明等人,重組成立悍圖社,用另一種方式,續寫「後台北畫派」的歷史。
從台北畫派到悍圖社,是理解台灣解嚴以來藝術狀況時一條值得把握的線索,當時主要的兩條當代藝術脈絡,除了留學海外的藝術家帶入空間裝置與觀念主義外,另一條則是在地藝術家堅持的新繪畫路線。悍圖社正是這條路線在九○年代後期的延續。其成立直接反映了新繪畫與裝置藝術在九○年代主流藝壇上隱隱然的緊張關係。
值得重視的是,繪畫與裝置在當時台灣主流藝壇中的緊張關係,並不能簡化為直線史觀下藝術形式「新」與「舊」的衝突,它更同時交雜著文化主體性的意識型態在裡面。「裝置當道」成為九○年代後期台灣藝壇的重要關鍵字之一,它引來的文化焦慮與繪畫創作者的生涯焦慮同樣真實,兩者往往交雜在一起。有什麼比得上悍圖社在1998年的成立時成立宣言裡所寫下的「向當道的裝置藝術宣戰、誓言重振平面繪畫的聲威」,更能捕捉當時這股氣氛?
那時的悍圖社,文化戰略鮮明,入世精神高昂,不只悍衛繪畫語言,也強調積極反映社會。作為台灣九○年代美學政治的一份檔案,悍圖社的成立,一方面體現著當時的新繪畫與文化主體性問題自解嚴以來奇妙扣合,另方面更是對九○年代後期「裝置當道」的直接回應,凸顯了當時主流藝壇裡隱然存在的藝術類型鬥爭。
12 January 2009
深黑色的蕊.曾御欽
2007年,曾御欽獲邀參加德國文件展,當時展覽的電視頻道「artort」對他做過一次現場訪問,被問到對該屆文件展的感想時,曾御欽對著鏡頭說:這一切,太搖滾了。
曾御欽這幾年的創作生涯同樣很搖滾。2004年,他以《有誰聽見了?》奪得「台北獎」而開始受到藝術圈的注意,兩年後,他在伊通公園的首展「毛牛」入圍了台新藝術獎視覺藝術類的最後總決選。2007年,30歲不到的曾御欽更受邀參加第12屆卡塞爾文件展(Documenta),成為該屆文件展中年紀最輕的藝術家,同時也是自1964年的林壽宇之後,相隔40多年再度受邀的台灣藝術家,備受外界矚目。連鮮少關注藝文的《壹週刊》都跑來為他作了專訪。之後,曾御欽才剛赴紐約Location One展開為期半年的駐村計畫,便獲得「CCAA中國當代藝術獎」的最優秀年輕藝術家獎項,受到中國藝術圈不少關注。
短短幾年,曾御欽的經歷讓很多人羨慕,但周遭世界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多改變,當代藝術的邀展並不多,反倒是參加了幾個國外的獨立影展。目前曾御欽深居簡出,除了回母校實踐大學兼了幾堂課,其餘時間便是專心創作,寫寫東西,為明年初在伊通公園的第二次個展作準備。他現在最親密的朋友是父母親,一有新的創作想法就會跟他們討論。那天,我們約在週日下午師大附近的咖啡館訪談,他說很久沒在外跟人碰面了,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
7 December 2008
伊通公園20年──訪莊普、陳慧嶠、劉慶堂
問:可否還是為我們先回顧一下當初「伊通公園」成立之初的情形?
陳慧嶠(以下簡稱陳):在1987年左右,我跟劉慶堂、黃文浩都在SOCA上課,地點就在建國北路上。老師有賴純純、莊普等人;莊普教材質,賴純純教空間。我高中畢業後因為想要出國唸書,所以沒有去考大學聯考,當時我一心想去留學,去SOCA的動機很單純,只是為了學習現代藝術。那時我們才20出頭,莊普是大我們好幾歲的藝術家。後來我就在那邊工作,擔任助理。當時北美館辦了「行為與空間」實驗展,我們這一班就自己獨立一個展間在B04 展出"光、空氣和水"。
劉慶堂(以下簡稱劉):我最早是在復興商工唸美術設計,大學考了兩三次,沒考上後就放棄了,當時只是想當藝術家。後來,我去聽賴純純在北美館的演講,覺得這個女生真了不起,作品這麼大。此外,像是1980年代初的「異度空間」、「超度空間」都讓我感覺藝術背後有個偉大奧妙的東西在那裡,還滿神聖的。當時「春之藝廊」曾推出一個韓國當代藝術展,作品都用現成物,我看了覺得很感動,覺得終於可以擺脫過去藝術的限制,這些都讓我對藝術的想法開始有轉變。以前都跳不開來,看了這些東西後,你就跳開來了。當時只要是「雄獅新人獎」、北美館的「新展望」,就覺得很了不起,會很有憧憬;那時從事現代藝術最看重的就是這兩個獎。我的攝影工作室在SOCA附近,去那裡上課後,天天都有發現,那時藝術的濃度實在太高了。
賴純純後來決定把SOCA收掉,我們都覺得不行,所以才想找一個可以繼續討論藝術的環境,一開始是找咖啡廳,找各種不一樣的咖啡廳,大家來講從雜誌上看來的新的藝術表現、新的建築概念。我們那時覺得聊天很重要,每次聚會都會找一個不同的人進來,剛從國外回來的建築師、藝術家等,找他們來喝咖啡聊天。互動非常好。固定的班底大概是莊普、黃文浩、陳慧嶠、我等人。後來又慢慢加入一些人。
陳:經過約一年的空窗期,我們才找到現在這棟房子,一開始只租了現在的半邊。劉慶堂的攝影棚在二樓,三樓是大家聚會的地方。聚會一樣,就每個人拿作品來討論。
劉:這棟屋子樓梯很窄又很髒,但上來是個小庭院。我們就想說,以後就在這聊天就好了,不用再去咖啡廳了。我們很喜歡那種可以看到天,看到陽光的感覺。後來我們把旁邊那棟的二、三樓也租了下來,共八十坪的空間。目前房租一個月七萬二,就這樣租了二十年。目前房租仍是最大開銷。
當時我們其實就是在找一個很酷的空間。對於一些國外的空間設計我們也很著迷。另外,當時迪斯可剛開放,大家都很瘋狂,一家一家開,一家一家去,而且只要去一定會碰到一群藝術家。
陳:當時只要是台北什麼流行的空間設計,像是PUB、舞廳什麼的,我們都會去看。我們其實很追求流行的,大家就一面玩,一面看,沒有一定要幹嘛。玩得很瘋,酒也喝得很厲害。
表演終了,城市消失:評吳達坤個展「迷樓」
「迷樓」展裡有個簡明的設計,當觀眾站上投影幕前的平台,影片將自動播放,觀眾離開,影片則隨之結束。每段影片是一段街頭藝人的表演,而影片裡的人物大小是一比一的,這多少能喚起你真的在街頭看表演的狀態,他們像是為你演出,當身旁沒了觀眾,街頭藝人們可能會盡其所能看起來像是個公共雕塑。
吳達坤的確有一點將展場比擬街頭的企圖。但對於展場中的觀眾而言,他提供的服務比你想像的來得更周到一些。首先是觀看街頭表演這件事變得更經濟了,有什麼比你在小小的展場中,觀看這些原本動輒必須走動身子來參與的東西來得更不費力?其次,它還變成一種個人化的娛樂,你願意的話,可以反覆站在台子上,觀看你喜歡的表演無數次直至厭煩為止。尤有甚者,它還是完全免費的,連不捐錢的罪惡感也都被一併消滅。我們少數被剝奪掉的,是無法在看見影像時同時聽見聲音,以至於你必須在走下台後,才能聽見剛才應該聽到的聲音,這誘使你腳步停下來,想再回頭重新確認一下。不知不覺你開始在展場裡疲於奔命了起來。
30 September 2008
轉貼:陳界仁「我懷疑你是要偷渡!」計畫
到美國在台協會辦理美簽,
結果受到口試官的言詞羞辱。
陳界仁除了對AIT提出抗議之外,
並計畫以此事件作為新作品的出發點。
他成立了一個部落格「我懷疑你是要偷渡!」,
訪客可在站上留言分享你申辦美簽的類似經驗,
在「對美國的再認識」留言版中,
則希望能匯集關於美國對世界的宰制、剝削與暴力之討論。
陳界仁在部落格談到:
「當這許許多多的經驗聚集起來時,或許能幫助我們想:我們為什麼會被如此對待?我們可以如何改變它?」
可參考聯合報的新聞
及AIT今天(30日)的回應
4 September 2008
從馬勒維奇的展場,到太空船的殘骸:賴九岑與克立克先生
常常在塞車時,盯著前方車子的後車燈發呆,一恍神會以為看到了某個機器人似的臉龐對你眨眼。認真觀察,你會真的相信,每部車都有各自的表情。
如果用賴九岑的話來說,這大概就是一種無聊的有趣,無聊到很有趣(註1)。就像少女漫畫裡有著浩瀚星雲的大眼睛。
把一整個宇宙塞進少女的瞳孔裡,是漫畫家為我們創造出的史詩,但當你發現每個少女的眼睛裡都有一個宇宙時,就沒有一個眼神是真的深邃的了。就像李奇登斯坦(Roy Lichtenstein)仿製了漫畫裡的大爆炸,決定性的瞬間變成可以複製的一個「砰!」,激情被壓扁了,我們的驚嘆聲隨著它的重複與規格化,變得越來越弱,直到最後無聊感佔領了一切。
這是現代資本主義社會教導我們的事。但藝術家試著更進一步說服我們:逼視這種無聊,把它當成一種娛樂。重點不是無聊,而是無聊之後(註2)。我以為這是賴九岑作品的起點:關於無聊之後,這個世界還有多少可能?
3 September 2008
我已經很習慣到哪裡都是一個他者:訪黃海昌
馬來西亞藝術家黃海昌(Wong Hoy Cheong),曾在2006年台北當代藝術館「赤裸人」展以一部偽紀錄片《再:注視》(Re: looking)讓人印象深刻。今年他更受邀參加2008年「台北雙年展」,並於上個月在誠品畫廊開幕的「咖啡、菸、泰式炒河粉—— 東南亞當代藝術」展中,展出他早幾年前的作品系列「犯罪編年史」(Chronicles of Crime)。
黃海昌是移民馬來西亞的華人第五代,1980年代留學美國,曾學過兩年中文,但如今已忘得差不多了,倒是能以流利的英語、馬來語、菲律賓話,和台灣 移民工交談自如。他幾個月前來台北為雙年展做準備,透過台灣國際勞工協會(TIWA)的協助,與台灣的移民工有些接觸。他跑去參加菲律賓移工組織 「KASAPI」的活動,看他們唱歌跳舞,也聽他們談家鄉、談工作。黃海昌還拜訪了在輔大博物館學研究所任教的陳國偉,針對城市空間與殖民歷史的議題交換想法。
混血的文化認同是黃海昌時常被問及的問題。「如果你問我是誰,我真的說不上來。陳國偉跟我說,純血統的漢人手肘會有一條凹痕。但是我沒有!」黃海昌秀出手臂。「對於走到哪裡都是一個他者這回事,我已經感到很自在了。」他說。
黃海昌不是致力探尋「我是誰?」這種本源問題的藝術家,他感興趣的是文化混血後綻放出的繁花盛景。他的創作關注於社會中少數族群的故事,擅長重塑被 遺忘的歷史,甚至虛構新的文本來拆解主流文化的刻板印象,後殖民色彩強烈,語言卻充滿著慧黠的想像力,關乎幻想與現實之間似遠猶近的距離。如《再:注視》 杜撰了一個不存在的馬來西亞殖民政權統治奧地利超過200年;參加2005年「廣州三年展」時,他在美術館頂樓蓋了個伊斯蘭教清真寺的尖塔,要觀眾重新看 待中國的穆斯林(Muslim)社群。2007「伊斯坦堡雙年展」(Istanbul Biennial),黃海昌拍了一部關於土耳其境內吉普賽小孩的影片。今年他參加台北雙年展,將展出以台灣家庭外傭為對象的一系列攝影。在黃海昌的鏡頭前,她們將一個個變成明星,變成超級英雄。
01
你近年來常受邀在不同城市展出,並進行現地創作,這往往意味著要在有限時間內,與當地產生一定程度的聯繫,進而提出有趣的創作計畫。你通常是怎麼進行你的工作?
在我開始進行我的計畫之前,我會先花時間做研究,透過網路或看書。這提供了我關於那邊的歷史、人與文化等的認識。老實說,我認為最好的書就是旅遊指南。我通常會要求二至三次前往當地的機會。像這次的台北雙年展,我因為之前「赤裸人」展的關係已來過台灣,幾個月前我因為今年雙年展而再度來台,這確實讓我有一些機會可以做一些事。我不確定是否能提出什麼有趣的計畫,但這確實有助於我在進行限地創作之前了解當地社會,並洞察事物更深的層次。
02
許多雙年展往往時間都會壓縮得很緊迫,你曾經因此遭遇到困難嗎?
是的,總是這樣。我認為最重要的是保持一種開放的心靈,其次是協商與妥協。如果時間太緊,或者當我發現展覽團隊並非很有組織在做事時,我也會拒絕參加。時間對我來說很重要。雙年展是為了這個城市裡的人們所舉辦的,如果我沒辦法花多點時間去理解他們,只是在開幕時放放作品給外地觀眾看,我覺得是一件很虛偽的事。
03
從你的作品可以感覺到你似乎對「說故事」這件事很著迷,可否談談這為何吸引你?
我從小時候,身邊總是圍繞著我媽媽、阿嬤或阿姨,所以我聽了很多故事。我媽會說童話,阿姨會說中國傳說或民間故事給我聽,我都很愛。
事實上,我對於發現那些被遺忘的故事很感興趣。像是我去年為伊斯坦堡雙年展做的作品《喔,蘇魯庫來,親愛的蘇魯庫來》(Oh Sulukule, Darling Sulukule),說的就是羅姆人(Roma people)──也就是所謂的吉普賽人的故事,我認為吉普賽民族是這個世界上最被遺忘、最貧窮、最邊緣的民族之一。再早之前的「廣州三年展」,我關注的是當地的穆斯林社群。大多數中國人都忘了早在約1,300百年前,伊斯蘭教就經由廣州等沿海城市傳入中國了。
一個社會總是有一個主流文化,還有很多的次文化或邊緣文化。我所感興趣的,是藉著揭露少數族群的故事,來以此批判主流文化,引發人們的反思。我運用逆向的心理學操作,讓主流文化從自己內部產生批判,而非直接批判它。像是奧地利,在歷史上曾是納粹軍國主義的同路人,於是我做了《再:注視》(Re: Looking),把奧地利翻轉為一個被佔領、被殖民的國家。
04
你參加廣州三年展時,在美術館上蓋了一個伊斯蘭教清真寺的尖塔,這對很多人來說,第一印象是難以理解的。你認為大多數觀眾能理解你要說的故事嗎?他們的理解,對你而言重要嗎?
大多數中國觀眾的確不太能理解。當我在蓋那個尖塔時,有很多民眾經過會問說美術館是不是要改建?開幕後,則有民眾檢舉美術館蓋違章建築,市政府那邊還真的派人來美術館要拆除。
其實,在我做這件作品之前,有去拜訪過廣州當地掌管伊斯蘭教事務的神職人員,給他看我的計畫,並詢問他的想法。他對我說了一些讓我很感動的話。他說,在現在這個時候── 我猜他是指911之後──任何能展現伊斯蘭教之美的事,都是好事。他的話,等於讓我獲得了穆斯林社群對於我做這件事情的認可。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只要我能在他們的認可下做這件作品,就有力量讓其他中國人能理解伊斯蘭世界,並挑戰他們對於不同族群的認知。至於大多數觀眾是否能完全理解我的作品要談什麼,反倒不是重點了。對我來說,當這些被遺忘的故事被揭露,不管大多數人喜歡與否,都將產生它的影響力,並促使一個社會重新看待自己的歷史。
05
你對於外來者、他者及主流論述之外的少數族群的興趣,是從何時開始的?
我從小接受的一直是非常菁英的教育。那時我們在小學都會讀到《魯賓遜漂流記》(Robinson Crusoe),魯賓遜漂流到荒島上生活,後來他身邊有一個叫「星期五」的僕人,是當地原住民。因為我是在馬來西亞的一個島上長大的,我小時候一直以為自己是魯賓遜,我常幻想著我是一個白人,身邊圍繞著各種在地事物,純粹是愛玩,愛亂想。但直到後來到了美國,我才發現自己其實是那個「星期五」。
我想我在小的時候多少意識得到關於少數和多數族群的差別,關於什麼是黑人,什麼是白人,他們之間有什麼不一樣等等,但對我來說,這些事情僅僅是羅曼史、冒險故事或傳說裡的題材,像是一個人流落荒島,蓋自己的房子等等情節。直到我到了美國,才發現,喔,原來膚色、族群、國籍等等的差異是個大問題。
06
你的作品很容易被視為一種後殖民主義下的藝術實踐,可否談談你對此的思考?
這說來話長了。我認為後殖民主義值得所有人的重視,不管是殖民者或是被殖民者皆然,因為它們都會因為殖民歷史而改變自身。像是英國在印度的殖民政權,永久地改變了印度社會,但英國的社會、文化和英語本身,也因為印度文化而有所改變了,像是外來語「pajamas」(寬長褲、睡衣)即是。我認為正視殖民歷史的影響是重要的事,特別是二戰剛結束,1945至1955這十年間,出現了很多擺脫殖民政權的獨立國家。對這些國家而言,追求自我的身分認同是重要的事沒錯,但我認為更應該要繼續向前走。以我這樣成長於馬來西亞一個後殖民國家的人為例,我們總是被一再提醒著,如果我們不對抗白人,就會變成被迫害者。
我不喜歡這樣。我認為應該是超越這種受害者情結的時候了。我不想沉溺在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而是想變成一個跟殖民者平起平坐的角色── 你可以進入我的社會,我也可以進入你的社會,我可以熟練地操作你的歷史、語言、文化,就像你運用它們一樣。我認為這是很重要的事。
台灣也有很複雜的過去,有來自日本、美國與中國的影響。當國民黨在幾年前失勢,台灣也開始大力追求自我認同,現在國民黨又當權了,重新思考起與中國的關係,我認為這或許也意味了台灣已跳脫了某種受害者的情結。不管如何,我認為應該要重新審視過去,但眼光要看向未來。
07
你的創作從1990年代開始便非常跨領域,從繪畫、裝置、表演、劇場到影像都有,我很好奇你1980年代在學院裡受教育的經驗?
我在美國唸創作時,學院裡的主流仍是抽象,晚期現代主義也很紅。很多學者都受到漢斯.霍夫曼(Hans Hofmann, 1880-1966)的理論影響,也在教這些東西。我一開始接受了那樣的訓練,也關注於造型、色彩與空間這類形式問題,但只撐了五年,我就發現我並不真的喜歡這些東西,所以才轉向具象繪畫,這對我來說容易多了。
其實,在我念藝術之前,我已經念了英國文學與教育的學位,藝術是我第三個學位。我的興趣其實大於純粹的視覺藝術,我也喜歡文學、電影,同時也閱讀、寫作、做研究。每次我做一個新的計畫,我就會認識一些新東西,一些藝術之外的東西。對我來說,認識一些藝術之外的事情是很重要的。
08
我對於你作品裡使用的影像類型很感興趣。它們有時是動畫、紀錄片、偽紀錄片、電影劇照,有些東西看來很像真的一樣,有時則很像虛構的寓言。可否談談你對於影像的興趣,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剛剛提到,我最早是畫具象畫,我喜歡繪畫裡的敘事性,還有形象本身,這是我如今偏好影像的一個原因之一。不過,我已經將近20年沒畫畫了。其次,我有好多年的劇場經驗,從編導、舞台、燈光到設計樣樣來,所以我對於戲劇性也很感興趣。我近來的作品具有不少電影感(filmic),即便是紀錄片也用了一些電影手法。
米歇爾.岡德烈(Michel Gondry)的電影給我很多啟發,他一直是我最愛的導演,我看了他去年的《戀愛夢遊中》(The Science of Sleeps),完全無言,只有讚嘆的份。在創作《喔,蘇魯庫來,親愛的蘇魯庫來》時,我從岡德烈的電影裡「偷」了一點東西過來,像是如何用低成本及粗陋的素材來表現夢、表現奇想。
另外還有一點是,我喜歡與人合作,討厭待在工作室裡自己發想。我不是那種孤獨地站在畫布前整整一個月苦思創作的藝術家,我很重視他人的回應,不論是我與燈光師、造型師或是任何工作夥伴合作時,他們的回應對我都很重要,這可以讓我學到一些原本不知道的事。
09
所以你在創作上一直有長期合作的夥伴?
是的。我在馬來西亞有一個團隊,裡面有藝術家、導演、燈光師、造型師、音效設計師、舞台設計師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工作,只要誰有案子,大家就會彼此支援。像是我有個朋友是導演,若是她要拍片,我就會跑去擔任助理的工作,當我要做我的計畫,她也會跑來幫我。這樣的夥伴關係已有四年多了。
10
你重視自己作夢的經驗嗎?它們跟你的創作存在怎樣的關連性?
會。但是我並不直接挪用夢境,我運用的是夢的結構。像是在《戀愛夢遊中》,男女主角有時各自作夢,有時在同一個夢境中。岡德烈曾在訪談中提到,這部電影關於「做夢」(dreaming),而不是「夢」(dream)。我喜歡透過這種方式把玩夢與真實的界線。
11
你曾在先前的訪談中,提到西方世界對於911事件偏頗的新聞報導,讓你意識到媒體影像的真實性問題。這是你這幾年來思考影像議題的重點嗎?
這確實是一個重要的啟發,但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奇想(fantasy)。我很喜歡作夢,喜歡嚴肅地思考現實,並從中超越現實。舉例來說,犯罪很現實,我看待現實卻又把現實向外拓展,讓現實能超越自身,以至於讓真實的犯罪看來像是虛構的。又或是對吉普賽人來說,生活很苦,但我展現吉普賽小孩的歡樂、奇想與夢境,背後則隱含著某種悲傷的東西。
對我來說,我們立足於當下,前方面對的是無法預知的未來,是奇想,身後則所有曾經發生過的已知的事,即歷史與記憶,那麼我有點像是站在這裡看著過去,卻一直在向未來移動。奇想與記憶相互連接,彼此交錯,不管記憶或是歷史都是選擇性的,我喜歡把玩這個關係。因為歷史從來就不指向真實,而是相反地近於小說,我對於這種真實性的轉換很感興趣,真實或虛構的問題,我認為在911之後變得越來越明顯了。
12
你曾經在廣州與台北參加過展覽,可否談談你對於華人社會的觀察與印象?
我常常說,我已很習慣在哪裡都是少數族群了,在馬來西亞是,在美國是,在歐洲也是,只有在四個地方不是:中國、台灣、香港、新加坡。我第一次去中國時,我嚇壞了,我傳簡訊給朋友說「我這輩子沒看過這麼多華人」。對於周圍環繞著無數所謂「身體裡流著同樣血液」的人這件事,對我來說是一個怪極了的經驗。
我對於廣州的印象是,勞動階級仍是社會裡的大多數,比較有一種原生粗獷的氣息,台北相較顯得柔和許多。而新加坡與香港的華人,則很接近我刻版印象中的那種── 小家庭、住市區、賺錢、賺錢、賺錢── 就像我在馬來西亞看到的大多數華人一樣。
我不確定這是否是一種刻版印象,不過,我覺得台灣與其他三地的華人社會感覺特別不一樣。因為台灣本身曾被殖民的背景,在二戰之後也有美軍駐紮等的外來影響,還有幾年前經歷了政黨輪替,所以社會風氣比較開放,也找回來一些東西。我有一位中國朋友說:中國已經失去了人文主義的傳統。事實上,我在新加坡與香港也有這種感覺,大家都向外看,很少關注人的內在,但台灣還反映著「人性」這種東西。像是侯孝賢或蔡明亮的電影,便存在著這種「向內觀看」的特質。此外,像陳界仁的錄像作品也是如此,我很喜歡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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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侯孝賢與蔡明亮的電影風格差異頗大,你如何看待這個差異?
我必須坦承我比較喜歡侯孝賢的電影。我很難理解蔡明亮的隱喻或是奇想,但我懂侯孝賢要說的。侯孝賢對我來說,有點像是眺望未來,但是仍牢牢地抓著現實生活的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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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幾年來的國際當代藝術中,關於多元文化、少數族裔等仍是很耀眼的議題。有時這類題材很容易被操作成一種像是異國情調的東西,這對你而言會是問題嗎?你如何面對?
我記得我在1990年代初回到馬來西亞參加展覽,並認真研究了不少關於馬來西亞的歷史文化議題,這些作品後來到國外展覽,我確實發現,外國人對這些作品會有兩種反應,一種觀眾會覺得,喔,這個好異國風情,有很多馬來西亞的元素;另一種是,如果作品在談一些社會議題,他們就會說,喔,你看這些可憐的人們,生活在這樣一個貧窮、壓力大的社會中云云。很多東南亞藝術家都是這樣被看待。
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我不喜歡賣弄異國風情,也不想變成某種殖民歷史下的受害者,一個純粹的他者。因此我的作品關注的都是普遍性的議題,像是我談犯罪,指的不只是馬來西亞的犯罪,也可以是台灣、美國、印度或世界上任何一個地方的犯罪。我希望我這次在台灣的作品,能與台灣社會與當地族群發生關連,但仍會是一個普遍性的、全球化的議題。
12 May 2008
當尺寸變得更小,更適合攪拌在一起:從「永恆的成人遊戲工廠」看新樂園的介入與跨越
新樂園的10週年展,並不提供我們進行歸納式的書寫,分門別類再下註解的可行性。應該說,這個行動恰好是整個展覽所欲抵抗的東西。
但由於整個展覽設定好讓藝術家進行數次的「介入」行動,以至於作品處於某種被改寫的狀態當中,而且愈近撤展日,這種狀態越明確。這讓展場漸漸取得一種很奇怪的整體感,特別是當你走到下方的「CO-Q」展與潘大謙個展「閃燃」時,會發覺樓上新樂園原本顯得離散的經驗,變得多少規整化起來,不論是從它的混搭、瑣碎、業餘性格或跨界欲望。
這種整體感並沒有讓展覽變得更像一個團體,反而讓人看到很多很多的個人。甚至這些「個別藝術家」在他們互相介入之時,較之他們獨自出現更易於辨識,就像你因為看見紅白塑膠袋而發現了陳文祥,看見長方型的小鏡子讓你想起蔡海如一樣,「風格論」對當代藝術來說是個很陳舊的詞,但在展場裡,卻不斷跳出來變成有效的認識工具。
展覽不像綜合果汁般,將每種材料的屬性攪得潰爛,而比較是沙拉,所有材料保持個性,當它們尺寸變得更小時,便更適合攪拌在一起。它的效果與其說是混合,更接近混搭。我在樓梯間發現洋蔥,但聞到的卻是明星花露水的味道,而花露水瓶子前,則是一條請勿靠近的工程圍籬布條。
這些作品在拆解成小單位後,依舊有效地供給我們個別藝術家的脈絡。被拆解下來的風格物件在展場中流動,重新配置,從而塑造出某種整體感。介入行動可能是觀念性的,但卻運作在一個不折不扣的造形藝術前提上:總是有東西可以被拆解、被編排、被覆蓋、被塗改,但可見的形式依舊橫陳在那裡。事實上,它必須在那裡,才能讓一切介入變得可以透過我們所熟悉的「造形藝術的視野」而被捕捉。作品的物理性變成一個不可或缺的條件。
我試著把這個展覽當作是新樂園藝術家提供給我們的一種「介入」的版本,它確實堅定地朝著傳統美術館白盒子的要求背道而馳,狀似實現著日常生活中慣常出現的混亂,但我認為展覽所喚起的,更接近於工作室或某種創作營的情境,只不過是透過逆向操作,藝術生產奠基在回收與再利用,而作品則是可以共享的材料。
介入與跨界的精神史
對新樂園來說,這顯然不是第一次。1999年,新樂園便曾策畫過一個「介入」展,每位藝術家依序在空間中「安置」自己的「零件」──可能是一個現成物、一個造形或一個痕跡──但也被要求要考慮其他成員的零件。(註1)所有零件在空間中組成一件巨大的裝置。每位藝術家彼此影響、互相干涉。2002年4月,新樂園第五期開幕展也進行了類似的事情,所有作品以一種張狂的樣態交織在一起,藝術家是故意的,他們把展覽稱為「無敵海景大排檔」,矢志「把畫廊塞滿!」。藝術家們提出的想法,其實也適用於今天:
什麼樣的作者可以忍受他的作品在失序的展出情境下遭受滲透,什麼樣的作品在文本被干擾後卻更顯靈活?(註2)
有趣的是,從「介入」、「無敵海景大排檔」到今天的「永恆的成人遊戲工廠」,儘管發想者及參與者皆不同,但談論的,卻是一種類似的烏托邦狀態──藝術家是否有可能在擁抱創作自主性的同時放棄作品所有權來「合作一件事」?可以觀察到的是,在「創作自主性」與「作品所有權」之間進行拉扯實驗,是新樂園這13年來不時湧現的欲望(而它的不時湧現,則更透露它作為未竟之志的烏托邦色彩)。無獨有偶,介入也暗示了對於界線的跨越,不管是跨越藝術類型,或跨越作品領地、藝術家個人意志等等皆然。這一點,幾乎是一開始就如基因般存在於新樂園的成立宣言裡(註3),在往後幾年,新樂園亦不負初衷地辦了幾次「跨領域藝術節」。
比較台灣1980年代以來的替代空間,像新樂園這樣以合作畫廊(co-operation gallery)模式、擁護個別成員自主性,從而造就出個展面貌極為分歧的替代空間,卻在「新樂園之名」的聯展時對「介入與跨界」如此傾心並不吝於團體實作的精神狀態,確實是有趣的特質,甚至說這是新樂園13年來樹立起的「非品牌」,亦不太過分。
如果上述分析是可以成立的,那麼,新樂園對於介入與跨界的意志,其實背後一直有某種像是精神史之類的脈絡在支撐,它並非那麼純粹地站在一個無限開展的座標中,眺望一個「煙霧瀰漫的陌生之境」(註4)──就像我們很容易產生的前衛想像。這不可避免的,讓新樂園的13週年展不時給人「回顧展」的意味。回顧的不是作品,而是精神狀態。
我認為把這個「強調介入與跨界的精神狀態」視為一個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是重要的。不只是新樂園,類似的精神狀態極可能也是1990年代以來台灣替代空間場景給我們的。它托喻在不同的空間經驗(註5)、結合不同的論述,由此生產出不同的文化戰略──不管這個敵我關係之中有多少是現實,多少是想像。
「介入」展所要回應的是當時興起的一系列字眼:策展、策展人、策展公司、策展機制;「無敵海景大排檔」則有意透過介入造成的混亂來挑戰畫廊裡規整化的精緻藝術。如今,「永恆的成人遊戲工廠」看重的是介入之於遊戲行為的生產性,並以「廚房、臥室、工作室、花園、工廠、街道、廣場、市集、小雜貨商」為喻,成為「全球化藝術超級市場」之外的一條互補陣線,「一個暫時忘記商業邏輯的藝術遊戲工廠」,策展人黃海鳴這樣寫著。
黃海鳴這篇策展論述充滿黏結性,在新樂園的遊戲工廠之前,有他2000年在華山策畫的「驅動城市2000」展及這幾年來「南海藝廊」的實務經驗,此外,還包括〈城市的生產性藝術介入網絡〉(2005)及〈工作營與弱策展的某些必要性〉等文中的觀點。在這條互補陣線上的,顯然不只有新樂園,而是所有強調自發的藝術生產聚落。
美術館,一個更大的沙拉盤
混搭讓人意識到差異,美術館何嘗不是一個更大的沙拉盤?對於思考新樂園的「介入與跨界」而言,在展場樓下遭遇調性截然不同的「CO-Q」是一個意外的啟發。我們很難不去比較兩個展覽的差異,並從中發現某種歷史感:曾經,「介入」與「跨界」是如此迷人的一種戰略,但如今究竟有多少藝術家,對於介入與跨界這件事失去了興趣?或說,對於在自主性與所有權上的拉扯這個任務不再覺得有趣或足夠基進?如果所謂的介入與跨界總是投射了一種向外的權力意志,那麼,是否有越來越多藝術家渴望採取完全相反的路徑,試圖用一種完全個人的狂熱來說服我們?
於是,我們看到最弔詭的地方是:就在新樂園於美術館創造出這樣一個相互介入的烏托邦之同時,新樂園在這幾年的展場中,卻因為經濟考量而衍生出越來越多的「雙個展」,甚至「三個展」。替代空間在早年很具有社群與聚落的色彩,但現在越來越趨近於一種純粹提供低門檻的展場,仰賴著會員制的契約關係。它的過渡性質可能還在,但比較是在延續創作生涯、累積資歷的意義上。對此,新樂園作為極少數完整經歷1990年代後期至今的替代空間,無疑最清楚這樣的轉變。
黃海鳴重提「替代空間作為聚落與社群」的意義,像是在為替代空間找一個當代的詮釋,以有別於1990年代的狀況。在這樣的藍圖裡,替代空間被重新部署在全球化之下一個在地的文化戰略位置。這讓「永恆的成人遊戲工廠」所透露的權力意志、精神狀態,不乏運動性格與理想色彩;但在另方面,展覽也技術性地隱藏了另一些新樂園這幾年來的現實,這其實是另一種替代空間的當代性。在這裡,「一個自發性的藝術生產聚落」,對新樂園來說恐怕不是定義,而是期許了。
註1:新樂園「實驗展:介入」展覽說明文字,1999。
註2:「無敵海景大排檔──新樂園藝術空間第五期開幕展」展覽新聞稿,2002。
註3:新樂園的成立宣言裡曾寫下:「我們關心藝術的人文價值:在態度上是真誠的;在內涵上是跨領域的;在方法上是藝術的、學術的。」(參考「FOREWARD新樂園藝術空間開幕序」展覽新聞稿‧1995)
註4:借用新樂園在2002年「第一屆跨領域藝術節」的宣傳文字。原文為「讓我們帶您一同熱烈探索,並且質疑那個煙霧瀰漫的陌生之境」。
註5:我格外想起2號公寓在「公寓」展(1991)裡,用的是暗含「公寓式空間經驗」的規整小隔間讓藝術家在裡面進行裝置(當時的「邊陲文化」亦演練過類似的展覽形式)。而伊通公園的藝術家則是選擇各自搬了現成物進入美術館(1997)。如今,新樂園給我們的,則是放棄作品所有權,開放塗改,自由編輯。
8 April 2008
猶記反共復國,順便解放台灣:關於歷史,姚瑞中的一份驗屍報告
「歷史幽魂」個展裡有兩部片的片長都是2分28秒。姚瑞中說,不是故意扯上「二二八」的,但就是這麼巧。在這三個敏感的數字上打轉,可能是政治語言所樂意進行的任務,但大概不會是藝評語言要做的事──至少現在不是了。吸引我注意的是姚瑞中對這個巧合的捕捉,以及敘述它的口吻,聽來簡直黑色幽默得嚴重。
或許應該說,在「歷史幽魂」裡,姚瑞中要說的故事,本來就全是鬼故事,關於威權時代如何在台灣當代社會中顯靈的鬼故事。曾在國共對峙的冷戰下成長的在地觀者,可以輕易地在作品中讀出威權時代氛圍,但這裡的閱讀卻很難具備「懷舊」所需的情感結構,姚瑞中給我們的,比較接近一種惡搞的樂趣,「反共復國」與「解放台灣」兩個命題相對,卻又命運相似的歷史大業,看來同樣輕盈到不行。於是,我們在雙十國慶的場景中,看見尺寸誇張到令人噴飯的大總統在小人國的總統府前閱兵,並在影片尾聲轉身就走,留下一整個仍在進行中的分列式場景。當國旗歌奏起,頭戴紅星帽的解放軍領袖在玉山攻頂成功,「最後他終於解放了台灣」,姚瑞中幽幽說著。這一切,真的不費力。
來自威權時代的鬼故事
歷史附身、政治顯靈,姚瑞中的鬼故事全是現在發生的事。《歷史幽魂》發表之時,恰好是民進黨政府自2000年上台以來「去蔣化」、「去中國化」、「去黨國化」等意識型態改造工程在2008年政黨輪替危機感迫近下如火如荼進行之時。從早先教科書內容修改、國營單位改名、徹除各地蔣介石銅像,到近期的「中正紀念堂」更名「臺灣民主紀念館」、兩蔣靈寢徹哨等爭議,政客們孜孜不倦於批判、援引、回溯與清理威權時代的所有遺緒──有時是遺產,有時是遺毒。威權時代並未在解嚴後的台灣社會中真正消散,而是幻化為另一種如幽靈般的模樣,纏繞著當前的台灣社會。就如同影片中在「落難蔣公銅像」間孤獨踢著正步,相貌不清的黑衣人,說是前進,其實只是不斷在同一場景中打轉,彷彿未曾離去。據此,我們很難不把姚瑞中這批新作在此時此地的出現,視為一個剛好到位的政治寓言。
在《玉山飄浮》中,藝術家登上玉山,召喚著另一個歷史幽靈。玉山頂上原有一于右任銅像,為1966年國民黨政府所立。1996年,銅像被不明人士偷偷上山給鋸了,掉落於溪谷中。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後來改立另一石碑,刻上「玉山主峰」。直至2007年,前228館長葉博文才公開說明,當年鋸銅像的行動,是他與幾位友人所為,理由只為「還我玉山原貌」,但仍不忘聲言:「全世界沒有一個政權、政府這麼殘暴,這麼沒有文化素養」。
要探詢整件事背後有多少政治動機,注定是沒完沒了的政治口水,也並非藝術家要進行的任務,一開始吸引姚瑞中注意的,是玉山的地標性(不論在地理上或是政治上的)及幾乎不容侵犯的崇高(sublime),這讓行動介入產生了某種施力點(註1)。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從《玉山飄浮》看到了玉山同時作為台灣最高峰及意識型態戰場的事實。倘若早年于右任銅像的設立,是為了彰顯其「葬我於高山之上兮望我大陸」的收復中原意志,那麼,隨著1990年代以來本土意識的高漲,幾乎是在鋸銅像事件的同時,另一波打造玉山為國家認同符號的「玉山運動」已順勢展開,玉山不只是玉山,也是國家認同的的金字招牌(註2)。即便于右任那雙「望我大陸」的眼神已消失,玉山仍難以原貌示人,一如威權時代並未因蔣公銅像頻頻落難而消失。
德希達(Jacques Derrida)試圖以「魂在論」(Hauntology)取代西方哲學傳統的「本體論」(Ontology)。在他的眼中,所有的現世,都必然在精神狀態上與過去產生連繫,歷史以一種如幽靈般若隱若現的方式糾纏著當下與未來(註3)。如今,姚瑞中給我們的歷史視域像是另一種台灣在地「魂在論」版本,回應的是困擾兩岸許久的國族主義與威權體制。我們從來就很難跟威權時代一刀兩斷,相反的,我們總是在思考如何與這個歷史幽魂共存。
招魂,抑或驗屍?
以上這些歷史脈絡的補遺,可能仍未超出姚瑞中對於此作的原始構想,但我認為僅僅把這些作品視為魂在論的在地版本,或某種對於歷史的招魂,仍多少是流於浪漫的詮釋。我以為姚瑞中的這些行動影像,並不著力於「詩意的語言」來提煉精神性事物,而是相反地致力在物質性的那一面。我們無法忽略《歷史幽魂》這部在「慈湖雕塑紀念公園」拍攝的影片,所召喚出的另一個現況:
1998年,20尊蔣介石銅像堆放在大溪鎮社區活動中心,在不遠處的鎮長辦公室外儲藏室,還收藏了幾尊。它們全是從各縣市搜羅而來,當時的大溪鎮長曾榮鑑正打算弄個「蔣介石雕塑園區」,開始徵求各地閒置的蔣介石銅像。2004年,雕塑園區正式成立,如今裡面已有125尊的「蔣公」。
昔日座落於各公家機關、各級學校、公園、圓環的蔣介石銅像,如今全聚在這裡。「蔣公們」或站或坐,臉上依舊是淺淺的微笑,他們不再佔據場所中心,而是散落為步道旁的一景,銅像前開始出現與「蔣公」合照的觀光客,他們不只來自台灣,在縣府的眼裡,未來更重要的客源是大陸觀光客。從去年開始,桃園縣觀光行銷處努力打造「兩蔣」成為桃園縣文化代言人,不僅舉辦創意市集,兩蔣創意紀念商品也順推出。「兩蔣」如今已是文創產業的一環,地方首長甚至預言,慈湖原本一年2億元的觀光產值,在開放大陸觀光客來台之後將成長十倍,「超越阿里山、日月潭」(註4)。
《歷史幽魂》像是個菱鏡般,折射出威權時代的幽靈處在當前消費社會中近乎精神分裂的景況:一方面,在官方意識型態下,被神格化的、在書寫上必須抬頭空一格的「先總統 蔣公」已不再政治正確,另一方,落難的「蔣介石」卻以旺盛的物質化進程,在台灣當代社會中進行奇蹟似地轉進、流通與堆積。威權時代在台灣,一方面是摸不著的精神狀態,另方面則觸覺性洋溢。在這裡,老蔣是幽靈,是現成物,也是文化創意商品。
姚瑞中確實用他的方式,捕捉到了這種精神分裂的景況。主要關鍵在於,他召喚歷史的手段,是帶我們走訪遺址、廢墟、牌樓、小人國與銅像公園。在他的創作裡,歷史始終以物質世界的型態現身。這個關注,讓姚瑞中對於歷史的翻檢,並不像是招魂,反倒像是驗屍,一具接著一具。接續姚瑞中丟給我們的靈感,事情似乎正是如此──歷史不只幻化為幽靈,還如同僵屍般硬生生地堆積。
陌生的闖入者
面對這些宛若屍體的遺跡,姚瑞中看重的似乎不是歷史的「有」,反而是歷史激情消散後的那種「空」。他用荒謬、失落與虛無的身體行動來驗證、測量這個「空」,從撒尿宣示主權、單兵反攻大陸、在中國城前召喚天下為公,乃至於登玉山小解而解放大台灣。大敘事裡的激情澎湃,到了姚瑞中那裡,完全反高潮。
幾乎在所有場景中,姚瑞中都像是一位與場景缺乏連繫的陌生闖入者,他的身影在每個場景出現,但停留時間都很短暫。這種身體與場景之間宛若觀光客式的速成關係,顯然是被有意識地使用的策略,從他在《本土佔領行動》裡附記在地名歷史脈絡後的「姚瑞中到此一遊,撒尿佔領此地。」的句子中便已昭然若揭,如今在《分列式》的影片尾聲,同樣看得到這樣的荒謬場景:打扮得像是大總統的那個傢伙在反覆敬禮之後,轉身就走,留下一整個仍在進行中的分列式場景。事實上,在整個拍攝過程中,姚瑞中也是在未經小人國主管單位許可下,跨過圍籬搶拍,然後在警衛的叫罵聲中逃離現場。場景一直都在,但出現的那個人總是一位陌生的闖入者,我相信姚瑞中更樂於告訴觀者的是:他只是一名遊客,隨時可以離開──就跟絕大多數的我們一樣。
姚瑞中以行動、衝動、官能力量來進行他的歷史驗屍大業,讓他的創作透露了非常強烈的身體感(註5)。奔波於各場景迅速現身然後離開的姚瑞中,確實一直是個行動者,儘管這些行動看來如此荒謬,但身體與場景之間的關係卻是素樸的。他曾以「人類歷史的命運,具有某種無可救藥的荒謬性」這句話,來概括其創作核心。我認為重要的並不只是「歷史是荒謬的」這樣簡單的斷論,更值得一觀的是,這個聲明中暗藏了某種不斷累加的強度──歷史不只荒謬,而且是無可救藥地荒謬,以至於,所有行動終歸是徒勞之舉,宿命感竉罩一切。
這也是為什麼,姚瑞中即便是為歷史大業付諸一跳,或僅止一泡尿,看來再怎麼輕盈,都不免有種奮力一搏的味道。就像他1994年在伊通公園的個展裡,那個喉頭鎖著螺旋槳的身體,看似已離開地表,卻又彷彿被牽制住而吶喊著:「我讓自己更輕,只因為我不得不」。這具想要輕盈的身體,其實並未脫逃成功,而是反過來卡在虛空之中。以至於十分近於侯俊明《極樂圖懺──激進圖》(1990)裡那個頭卡在一艘船上「懸浮無依」的前衛藝術家,「任何努力都是徒然,但你仍應保持抗爭的姿態。」
這個傢伙到底是誰?
如果這個「奮力一搏的前衛藝術家」,是姚瑞中早先創作裡給我們的形象,那麼,在「歷史幽魂」展中的作品,對於既有風格的挪用,與更強的扮裝、戲擬意味,讓它們排在姚瑞中的創作履歷中變成十分突出的案例。不論是前者如國軍莒光日教育節目的影片風格,或後者被刻意處理成樣板畫質感的影像,都喚起我們似曾相識的「愛國文藝風格」。姚瑞中將威權時代整個風格化處理,而他自己的現身,也由於加入更多的扮裝意味,以至於看來更像是某個身分曖昧的角色,而不僅止於一位「入鏡的創作者」或「介入現實的藝術家」。
角色的多義性,在姚瑞中之前的行動影像中是鮮少看見(或鮮少被看見)的潛質(註6),但如今看來卻是重要的。《歷史幽魂》裡那位踢著正步的傢伙,自然可通俗地解讀為由藝術家巧扮的道成肉身之「老蔣幽魂」,但我發覺,若以一位「扮裝的藝術家」作為整件事的前提,並謹守在作品語境裡進行圖像學式的判斷,結果越來越不能令人滿意。吸引我的問題是另一個──在姚瑞中作品裡屢屢出沒、位居要角的「這個傢伙」,除了是創作計畫裡所執行任務的「藝術家本人」之外,還可能是什麼?我們有沒有可能帶著這樣的疑問,重新檢視姚瑞中在作品裡的身體形象?
這個傢伙確實看來有點眼熟。讓人想起伊通公園裡那個「去性徵、去重力、沒有掌紋、失憶、失語、幽靈似的瘦長人體」(註7),他喉頭上的那具螺旋槳是個飛行的隱喻。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幻化為一台飛行器,在「匪區」各地騰空而起,明明在場,卻又彷彿與場景剝離,《天下為公行動──中國外的中國》裡,高舉雙手的他儘管不再騰空,但卻用另一種身分不明的方式飄浮著,以至於你可以拿起空氣槍,在若有似無的公權力背書下,瞄準後射擊……
姚瑞中像是在作品裡創造了一個他者,不只是性別之間的「他」或「她」,還是動物性的「牠」,是神格化的「祂」,或幽靈般的「它」。這個傢伙時常帶著墨鏡、身分不明、如幽靈般出現在很多場景,他是軍人、特務、觀光客、狂熱者、異議分子、不明人士、脫得精光的撒尿者,最近則變成了大總統與解放軍領袖,他時常戴著墨鏡、姿態僵硬、身分不明,如魅影般在逝去的偉大場景中現身。耙梳姚瑞中歷年作品會發現,這個神祕的傢伙其實一直都在。如果,以往我們已習慣把姚瑞中的行動影像,定義為單純的藝術家行動紀錄,那麼,「歷史幽魂」則以曖昧、複雜、多義與模稜兩可的身體,重新將這個定義扭轉為問題。姚瑞中給出了他自己的身體寓言。(註8)
註釋
註1:姚瑞中自承「在玉山解放台灣」,靈感得自於某次的下半身解放經驗。在鋸頭像事件尚未發生的1992年,熱愛登山的他,曾在玉山主峰上尿尿。「在台灣第一高峰尿尿的經驗觸發了我,我想說我可以在台灣東南西北尿,但又覺得範圍太大,所以找了外來政權佔領地點尿。促成了《本土佔領行動》這件作品。」姚瑞中說。
註2:1997年起,《新觀念》雜誌社展開「玉山運動」,結合商業、媒體、國家儀典、登山健身、藝文創作等內涵,對玉山進行不同意義的詮釋與實踐。1999年正式成立的「台灣國家山岳協會」也致力營造讓人民認同玉山是「台灣國家第一高峰」的觀念。2000年5月20日陳水扁贏得總統大選,就職大典中亦演奏蕭泰然所作的《玉山頌交響詩》,並配合詩人李敏勇的詩歌朗誦,郵政總局發行的新總統就職紀念郵票上亦以玉山作為背景。參見戴寶村,〈玉山與台灣人的認同歷史〉,2001,網址www.twhistory.org.tw/20011119.htm。
註3: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在《馬克思的幽靈》(Spectres of Marx, 1993)一書中論述了馬克思主義在當代式微後,卻依舊如幽靈般在歐洲社會文化中陰魂不散的狀況。德希達企圖以此對福山(Francis Fukuyama)的「歷史終結論」作出批判,強調歷史並未因冷戰結束、社會主義失敗而告終結。
註4:曾有調查顯示,「兩蔣文化」在大陸觀光客來台熱門行程中名列第三,僅次於阿里山與日月潭。
註5:這一方面是藉由實地踏查來聲明,如在影像裡直接現身的行動,或以攝影行動紀錄台灣廢墟場景;另方面則表現在他繪畫作品裡那些如精細素描般耗時費神的畫工。
註6:相較於此,姚瑞中在文字使用上倒是十分擅長於把玩這種多義性,如利用刻意的誤讀、誤譯,把英文轉成意思相異(甚至相反)的漢語「音文」,藉此對西方世界的語言中心主義(logocentrism)進行反叛。這點也讓人看見他消化後現代理論的能力。
註7:王錦華〈歷史如蛆,在無限虛構的交媾中──姚瑞中個展《反攻大陸──序篇‧入伍篇》〉,《破週報》,49期,1996.8.9,頁6-7。
註8:這個傾向在他接下來的創作中似乎越來越明顯。依據姚瑞中透露的訊息,他接下來的錄像創作計畫仍將延續扮裝的手法,以「世界大事」作為戲擬對象。
圖片攝影: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