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June 2007

工程至上,文化靠邊站?──試探樂生療養院保存爭議



此文在五月中寫的,遲了一個月才po上來,跟目前樂生院保留運動的進度有些落差。目前,捷運局要求樂生院交出院門口的土地,以進行施工,並預計200791日進行指定古蹟與拆遷工作;20081月:門口以上(2B區)開始動工,但由於目前北縣府對時間不滿,迫遷可能提前。但事實上此事並未與抗爭的院民們獲得共識。自救會及樂青們強烈質疑樂生院地下水地質的不穩定性將造成「假保留、真迫遷」。根據自救會6/15所發布的聲明表示:工程會議中地質專家曾多次質疑,樂生院位於林口台地一隅,地層蘊含超高「地下水壓」,而捷運局透水係數之實驗錯誤將導致解壓井設置無效,此方案工法恐使樂生與捷運新莊機廠的安全受到嚴重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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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樂生療養院門口進來,一個Y字型的叉路曾經是個暗示:左邊一條給病患,右邊一條給健康員工。日治時期,罹患麻瘋病的人們被警方強制送來這裡,接受隔離、監控與集中管理,卻得不到合格的醫療資源,鐵絲網包圍的區域內,病友們被迫與家人分離、進出受到管制,也被禁止擁有下一代。

 國民政府延續了先前的隔離作法,至1962年才廢除強制隔離政策。隨後新莊因著都市計畫逐漸發展為台灣重要工業城市,主要幹道中正路上車水馬龍,僅一牆之隔的樂生院內卻是另一個世界。隨著1950年代樂生院變得較開放,病友們漸漸發展出自己的生活習慣與社群關係,有些人在園內種菜、養雞、開小吃店,或做些水電、木工的活兒,有些人則照顧重病患者,幫他們洗澡、洗衣服。這裡從最早一個隔離所,變成病友們相互扶持、終老一生的家,山坡上的納骨塔,安俸了已往生病友們的骨灰。

 「我們這些老人不重要啦,年紀都很大了,而且也沒有下一代。但這塊土地沒辦法保存是台灣的悲哀。」住在大同舍的林葉仍不敢奢談自己的生存權,只求保住這塊地。她在樂生院已經住了59年,因為保存的爭議,原本平靜的日子變得充滿變數,她選擇繼續留在老樹環繞的舊院區,住在習慣的三合院舍,拒絕搬到前年落成的高樓式建築「迴龍院區」,與她同樣住在這裡的,還有45位院民。

從又一個錯誤的決策展開

 時至今日,痲瘋病已被醫學證實傳染率極低,並可透過藥物治癒。但在早年日本政府眼中,肢體潰爛扭曲的病患卻被視為一種落後、非文明的象徵,國家機器的力量將醫療與警察系統結合起來,樂生療養院於焉誕生。如今樂生院慢慢褪去森嚴外衣,比較中性的「漢生病」一詞,也逐漸取代原有「痲瘋病」帶給人們的恐懼想像,但整個社會對該疾病的污名化是否就此消失?早年因錯誤觀念而被剝奪自由的病患,人權問題是否已被正視?能否以自由意志安享晚年?……樂生院注定要人們思考這些,只因樂生院從來就不只是一間療養院、一組老建築群,更重要的是它作為台灣醫療人權史上一個重要的文化資產,同時也是一群早年被錯誤決策而剝奪人權的病友們的最後家園。

 如果這個價值是值得被正視的,那麼1994年省衛生署將樂生院賣給捷運局作為新莊線機廠預定地開始,便是個令人不安的政策決定。事實上,保存樂生院的呼聲一直沒有斷過,2001年前樂生院院長陳今川便曾函文縣府尋求樂生院作為古蹟的可能,但被回應時機太晚已無法處理。隨著隔年6月捷運開工,保存問題浮上檯面,文建會才緊急要求北縣政府召開古蹟審查會。但捷運局已將樂生院拆除了近70%40位院民目前仍被安置於組合屋中。

 2005年,充滿設計瑕疵的「迴龍醫院」風光完工,約170位樂生院民少部分自願、大部分被半強迫地遷入,而不願遷入的45位院民目前仍死守舊址。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樂生院,究竟還能保存多少?成為爭議的焦點(目前被習慣性稱為41.6%90%等方案,其實皆是以剩下的30%作為分母)。政府對於人權、歷史及文化的關注來得太遲(甚或依舊缺席),加上官僚機制下政府的「不作為」,讓樂生院保存陷入窘境。

空轉的古蹟審議

 2005年新版文資法出爐,曾為樂生院帶來一線曙光,特別是其中101條明定:中央在地方政府對於古蹟或文化資產「該指定卻無作為」的狀況下可以「代行處理」,迫使公共建設讓步。當時法條雖已通過,但公告和施行細則卻一直未發佈,直至該年年底,樂生院情勢告急,文建會「暫定古蹟」之命令才下達,樂生院因此掙得六個月的喘息時間。照理說,在此其間北縣府文化局應儘速召開古蹟審議委員會,為樂生院的定位作出決定,然會議是召開了,但未進行實質審查,而僅作成結論,同時北縣府仍不時祭出「法律不溯及過往」為由,質疑將新文資法用在樂生院上的正當性。

 其間,捷運局提出了第一個官方版的41.6%樂生院保存方案,但由於拆除面積過多,也未保留日治時期興建的王字型行政大樓,被樂生保留團體視為無法達成「古蹟保存」與「院民居住」兩大目標,因此是「無意義且不可接受」的。夏鑄九、劉可強與喻肇青等學者強調:唯有以「聚落」的範疇,同時保留下建物及院民生活,才足以彰顯樂生院在公共衛生、歷史及文化上的價值。

 最荒謬的是,這六個月的緩衝時間,並未讓「樂生院是否作為文化資產?」的問題得到解答,反而是在中央與地方互相推諉往返之中,這個41.6%保留方案,被官方逕自宣稱「已得到共識」,奇蹟似地朝定案邁進。眼看著2006612日暫定古蹟的命令即將失效,青年樂生聯盟選在前一天策動抗爭遊行,並在7月底包圍北縣府進行絕食抗議。

 在民間團體的壓力下,台北縣長周錫瑋對外承諾不會強制搬遷樂生院。不久,文建會委託欣陸工程顧問公司研擬出的另一套保留90%方案終於出爐,卻被捷運局評估為不可行,今年2月,此替選方案終於被文建會呈上行政院,但一個月後卻再度被打了回票,行政院回文僅以兩句話表示仍照原先41.6%案進行。樂生自救會與青年樂生聯盟質疑決策過程粗糙,向前行政院院長蘇貞昌施壓,要求公開審議90%保存方案,並停止迫遷樂生院,但未獲正面回應,反而進一步下達限期拆遷命令。自救會與樂青們的抗爭隨即進入白熱化,除了發動靜坐遊行、組織巡守隊進駐樂生院外,「挺樂生」之聲浪也在網路上大力延燒。415日的「保留樂生最後戰役」大遊行更集結了近5000人走上街頭。

40棟還是46棟?不只是個數學問題

 5月初,行政院公共工程委員會終於提出一個宣稱是由90%方案為基礎的「保存40棟、多花6.7億、不影響捷運通車」的方案,雖看似已接近文建會所提之保存46棟的目標,但實際上工程會在棟數的算法上卻用了不同標準;樂青們以原先計算方式來檢驗,發現工程會方案並非如宣稱的保存了40棟院舍,而是「只留了28棟,拆了18棟」。

 其次,被拆的幾棟建物中,一些是別具重要歷史文化意義的建物(如作為監控管理中樞的王字型行政大樓前棟、安置已往生病友骨灰的納骨塔),一些則尚有居民居住(如貞德舍、七星舍、竹雅舍與喜一舍,總計還有數十位院民居住),而至少有六、七人居住的大屯舍屆時也將因位於邊坡10公尺內,可能被迫遷離,此外,工期之中及之後的院民續住、生活、醫療之需求亦尚未納入考量。其三,樂青也質疑工程會的方案將現有開放空間全部剷除,沒有留下任何開放空間供院民與一般民眾使用,如院民平日常聚集的世川紀念館前空地及行政大樓前空地,及中山堂、大樹下等都將不保。其四、此方案無規劃任何聯外道路,不僅五年施工期內院民無法進出,一般民眾也無法入內參觀。提出以上四點質疑的樂青成員們越來越覺得,這個方案其實只是41.6%方案一個比較好看的翻版罷了。

 「這樣拆掉後,樂生院會變得很零碎」,青年樂生聯盟的林琬純說,「如果就文化資產的角度及整個院區風貌的保存,這會是個非常奇怪的案例。」她拿出一張比較圖指出,在工程會所提方案中,整個院區緊挨在捷運線旁,高聳的擋土牆讓樂生院像是個孤島,人們很難找到入口進去。

 事實上,從兩年前台大城鄉所劉可強所提「平台案」,到文建會的90%方案,皆十分重視樂生院在文化上的附加價值,除了希望盡量保存樂生院整體風貌外,亦考慮讓一般市民從捷運站出來便可直接走進樂生院。「從前人們坐捷運到淡水看紅毛城,未來則是要讓人們坐捷運到新莊來看樂生院!」中原大學建築系教授喻肇青提出願景。但若就目前工程會所提的保存方案觀之,距離這個願景顯然有一段不小的落差。


文化資產的優位性在哪? 

 最令樂生保存人士無奈的在於:政府對於樂生院是否保存、如何保存等問題的思考,從開始到現在,建設開發總是凌駕文化資產保存之上。如果當初樂生院被輕易劃作捷運用地是由於觀念未開、如今以僅存1/3不到的院區作為保存最大值實屬無奈,那麼新文資法通過後,卻也未見文化資產的判定真的具有多少優位性?捷運工程依舊是個至高無上的魔咒,在此之下派生出工程極限,圈圍了選項不多的保存可能。最後,樂生院極可能美其名被保存,卻是行之以一種殘缺不全的面貌。「究竟一個國家應該是文化至上還是工程至上?從樂生案看來,台灣顯然還是工程至上的思維。」青年樂生聯盟的胡清雅無奈表示。

 尤有甚者,事情還進展不到純粹價值辯論的層次,樂生院的保存早已被官僚機制所拖垮:除了指定古蹟的工作掉進文建會與北縣府的行政黑洞中不了了之,《漢生病人權法案》在二讀通過後即遭立委杯葛而掉進另一處黑洞,而工程技術的可能調整空間,則長期以來遮蔽於捷運局的單方面說法而形同被置入深不可測的黑箱之中。從民間對於各式替代性方案的提出,到近期越來越多在工程細節上的討論(可參考部落客「弱慢」所架設的「關心樂生二號平台」),幾乎可視為在工程技術的資訊壟斷下民間自立救濟之舉。

 作為工程專業,捷運局對於工程技術的說法,透過媒體效應足以產生主宰議題走向的效力,但考據捷運局對於「保存樂生院如何影響捷運通車」之「專業說法」的前後矛盾,加上行政院不斷草率回應民間所提的替代方案,卻造就出一個又一的假議題持續發酵:樂生院成為「捷運無法如期通車的元兇」,文化保存與地方建設在此被粗糙地對立起來,民意壓縮為兩極,並衍生為「少數人或多數人的正義?」之類的大對決,但越來越多證據顯示——這種對立很可能只是政客與媒體操作出來的假象。

 就這樣,樂生院從最早關於一個醫療、人權與文化資產的問題,到如今被縮減為一個捉襟見肘的工程問題,但可能更多人同意,其內裡始終是一個政治問題。正如喻肇青所言:「技術官僚體系用了一種工程技術的傲慢態度,綁架了民意,也綁架了媒體,因為沒有人知道後面的真相……最後,結果便是一群貪婪的政客在後面收割政治利益。」

樂生保存運動創造出的新文化 

 值得一提的是,相較於官僚機制造成的空轉與遲滯,整個樂生院保存運動本身卻被不少人認為創造一種出新的社運典範:首先,學生們大規模的跨校集結,投入層面之廣,被視為足以與1990年代初崛起的「學運世代」對話;其次,相關藝文活動的投入參與,也幾乎是解嚴以來的社運中少見,除了「樂生影展」、「音樂.生命.大樹下」系列活動、「理想的藝術節」及「海筆子」等劇團的演出外,樂生相關的紀錄片就有5部,「黑手那卡西」成員莊育麟與楊友仁更直接投入樂青行列,以「樂生那卡西」之名與院民們共同創作出一張音樂專輯。

 此外,網路媒體的龐大草根力量,也在樂生保存運動中成為重要助力,網友們撰寫文章、自架討論平台、自製訪談podcast、繪圖研究各保存方案,並利用共享書籤、網路聲援貼紙等相互串連,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者為幾位部落客在社會性共享書籤「黑米」(HEMiDEMi)發起的「一百元買下樂生的小小夢想」活動,在24小時之內募得20萬元,買下319日《蘋果日報》廣告版面為90%方案說項,「415樂生大遊行」的5000位群眾中,更可見200位部落客的參與,「宅女宅男護樂生」之名不逕而走,也創造出無數個有別於主流媒體的溝通平台。從以上種種觀之,對照於樂生院深陷在政府官僚機制中使得文化保存的挫敗感如影隨行,這個延燒了數年的樂生保存運動,已然創造出了它自己的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