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February 2012

反抗的裝飾藝術


Mircea Cantor, I Decided Not to Save the World, video, 2011

走進泰德現代美術館展場,迎接我們的是反抗的藝術

在一段像是從家庭影片剪輯出的錄像中,小男孩用天真的語氣說著「我決定不拯救世界」。藝術家坎特爾(Mircea Cantor)剝離掉這句聲言的上下文,將這段僅歷時數秒的話語,反覆而間斷地播放,聽起來就像宣傳口號。它是英雄漫畫才會有的對白,裡頭的抵抗聽起來那麼缺乏現實感,但日常生活卻不見得更務實一些,我們確實常被說服著:舉手做環保也能拯救雨林、順手捐發票即可幫助老殘窮。出於對公民參與的期待,當代社會每天都在激勵我們成為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我們卻往往很快就品嚐到其中的虛幻,掉進個人與世界之間的巨大罅隙。面對拯救世界這樣一個虛幻的任務,藝術家提供的反抗,也只是剛好顯得更無謂一些而已。

這樣充滿虛無特質的反抗,貫穿著坎特爾的其他作品,如《垂直的意圖》(Vertical Attempt)反覆播放著他的小孩試圖用剪刀剪斷水龍頭水流的行動;《簡單》(Easy)則是一系列紙上素描,展示如何用手指「翻牆」、跨越一片瓦楞紙板。造反、干擾與抵抗作為政治批判性藝術的慣用策略,在這些作品裡變成一種被戲擬的姿態。

Mircea Cantor, Easy, drawing, 2008

以坎特爾作品為名的「我決定不拯救世界」(I Decided Not to Save the World展,很像是一群拒絕政治批判性藝術的藝術家展覽。但這並不意味著藝術家將就此專注於自己的小宇宙。這個展覽比較傾向於辨識、提煉出「政治批判性藝術」對於社會現實所具備的反抗姿態,並進一步演繹它的風格。在此之中,政治與社會現實變得虛幻,但反抗的動作並未缺席,更像是被加了引號。

1 February 2012

我們是國家,也是恐怖份子。

Gerhard Richter, Young Portrait, 1988 © Gerhard Richter 




1986年,李希特(Gerhard Richter)創作了名為「1977年10月18日」的一系列黑白畫作,主題圍繞在「巴德─邁因霍夫」(Baader-Meinhof)的歷史事件。 

巴德─邁因霍夫是西德戰後的極左派游擊組織「赤軍旅」(Red Army Faction, RAF)之中最激進的武裝游擊隊,他們以反帝國主義為主要信念,並以共產主義者自居。這個名稱是個縮寫,指稱四位創始成員:巴德(Andreas Baader)、安司林(Gudrun Ensslin)、馬勒(Horst Mahler)與邁因霍夫(Ulrike Meinhof)。他們受到六八學運的啟發,於1970年成立城市游擊隊,在西德境內進行多項恐怖攻擊活動。1977年秋天,因為多位成員入獄而引發的一連串不幸事件,後來被稱為「德國之秋」(German Autumn)。[1] 

1977年6月,巴德、安司林與另一成員拉斯佩(Jan-Carl Raspe)被警方逮捕入獄,第二代赤軍成員為了要求政府釋放他們,接連殺害德勒斯登銀行總裁、綁架德國工業聯盟總理後撕票,並劫持了一架漢沙航空的班機。赤軍旅的劫機行動最後失敗、成員被警方射殺,消息透過廣播傳到獄中,當晚,巴德被發現在獄中頭部中彈不治、安司林在牢房上吊、拉斯佩也在隔日因槍擊身亡。德國警方宣稱這是一起集體自殺,但各種陰謀論的揣測在外界從未停止過。

那天是1977年10月18日。李希特以這個日期作為繪畫系列的名稱。

10 August 2011

致蘇育賢之素人熱音社


請原諒我用「熱門音樂」這樣一個尷尬的詞來開場,我並不是刻意要向余光致敬。我們在一個錯把搖滾當成熱門音樂的地方混了四年,以為大學畢業後就可以站上野台,最後卻連野台都停辦了,該死的demo帶仍未完成。結果,我們莫名其妙地成為後福特主義下等著接通告的B咖藝人。

但你畢竟還是個滾青,只有滾青才會買六把吉他加一排效果器,雖然它們都很便宜。「其中一把六百塊的,音箱裂了,但整排EQ還能用!」你驕傲的語氣透露了CP值是那麼地要緊。我必須說,你依舊天殺的非常龐克,但多少因為撿便宜太得意而屈從了資本主義。你的懦弱骨子裡很基進,但擁有素人才有的感性。

看著你的身影,我想起張克帆去年上康熙。從「紅孩兒」時代他唱歌就好聽,沒發福以前一整個陽光帥氣。他說歡歡仍是他心中永遠的女神,「教會了我所有男孩不知道的事。」終究,女神嫁給別的男人又離去,男孩變成了放棄搖滾的通告藝人,在節目上談論跨年趴要找幾個妹。

我相信你依舊才華洋溢,我相信這一切都是理想與現實該死的拉鉅,是你當初不屑走商業路線(「說好的獨立搖滾呢?」),是你太龐克,還沒出道就砸爛了社辦的音箱。態度很重要,就像所有偉大的搖滾樂團,總在某個時刻,吉他手必須跟主唱決裂,你說「我們因理念不合而單飛。」,然後幽幽點起一根煙。歷史告訴我們:如果沒有藥物、沒有性,你最好在27歲死去。

你沒有被排擠,是你排擠全世界。





*因為寫蘇育賢在2011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計畫的文章,而在去年1月寫了這篇草稿。

7 May 2011

沒有藥物,沒有性,但我們比什麼都逼近搖滾──蘇育賢與業餘者的聲音藝術



《十號鼓手》裡的主角是鼓手。應該說,曾經是鼓手。

出身於高雄左營勞動階級的他,年輕時習鼓,之後在舞廳當樂團伴奏,以此營生,後來因現實因素放棄了打鼓,這一放棄就是20年。如今他是高雄縣登記有案的遊民,領社會局配給的便當,住在國道十號仁武交流道下一間由廢材搭建的小屋子。

影片中,這位職業生涯中輟的鼓手,在鏡頭前鬆散地打著節奏。這是他20年後第一次拿鼓棒。他的身邊沒有樂手,伴奏變成了獨奏,場景也從舞廳換成高架橋,空蕩蕩的橋下是臨時舞台,也是他的生活場景,鼓聲伴隨著一旁汽車呼嘯而過的引擎聲。這個音樂現場令人匪夷所思,卻又不教人太陌生,我們總在音樂影帶中,看到主唱在草原吶喊,吉他手站在懸崖獨奏,鋼琴則莫名奇妙出現海灘上。

「十號鼓手」的鼓技有些零零落落,但在音樂影帶之外,他還出版了一套鼓譜,請專業的爵士鼓老師講解他的節奏。通常這是「超技鼓手」才有的出版品。終究,《十號鼓手》的骨子裡是純粹業餘的素人聲音,卻錯置著專業音樂人的製作模式。

以上,是藝術家蘇育賢及他新成立的獨立廠牌「indi-indi」代理的素人聲音──裡面沒有藥物,沒有性,卻恐怕比什麼都還逼近搖滾。
  

16 February 2011

隱藏的主體性戰線:2010利物浦雙年展觀察

謝德慶 One Year Performance 1980-1981
已邁入第11年的利物浦雙年展,是由數個不同規模展覽群集為一的城市藝術節,今年主要的國際展「觸動」(Touched),探討藝術如何觸動人的心靈、智識與軀體?並在感知之外進一步引發行動?這些問題不可避免地將我們拉回藝術中一種最低度的公共性──當作品離開工作室、思想變成社會實踐,藝術總是在與外部世界發生關係、產生效應而「觸動著什麼」,今天如何為這個近乎有些素樸天真的主題注入新的當代性?是值得回答的問題。我想先試著繞過這個大主題,從幾項子展探索起是比較好的方式。

藝術去職:續寫「雙盲臨床實驗」



我們已很習慣展覽開幕前,總有些評介文字會先刊出的藝術圈生態,但這篇為「雙盲臨床實驗」所寫的文章,處在不太尋常的狀態。

截至目前為止,這個即將在誠品畫廊舉辦的展覽,參展藝術家仍身份不明,作品計畫亦全被置入黑箱。這篇文章所面對的,除了策展人秦雅君已寫就的一篇策展論述(註1)之外,剩下的,就是幾次與策展人非正式的談話。如果傳統上評介文字仍包含詮釋的倫理與距離,那麼,上述這種論述對象內容近乎空白的狀態,使得這篇文章幾乎落入神秘學,近似預言行動,緊接著策展論述,繼續生產關於展覽的話語。

18 November 2009

蝸居、塗鴉與霓虹燈:柏林另類藝術地景



柏林市Köpenicker街137號,是一處有著19年歷史的佔屋/蝸居(squat)聚落「Köpi」,蝸民們多是無政府主義龐克,最早靠著一紙合約獲得建築使用權並負責修繕,他們以DIY方式自建屋頂、供水與廢水處理系統,50個房間除了用來居住,還包括數個非營利表演場地、劇院、酒吧、電影院、印刷間、素食廚房、攀岩牆等,鄰近公園內住著一群拖車族,長年以車廂為家。

自1990年以來,「Köpi」舉辦過大大小小的藝術活動,儼然成為柏林重要的另類文化據點,但蝸民們仍得奮力爭取生存權,1994至2000年間,這棟建築差點被改建為辦公大樓未果,三年前「Köpi」與「拖車公園」還被法院強制拍賣,引發激烈抗爭。

「Köpi」所在的腓德烈樹林-克茲勞山(Friedrichshain-Krenzelauerberg),在柏林圍牆分隔東西德的時代,是柏林最貧窮的區域之一,低廉的租金讓這一帶聚集了勞動階級、窮學生、藝術家與外來移民,如今,這區仍是土耳其移民的大本營。當時柏林的佔屋/蝸居聚落即多以這區的勞工住宅為基地。政治與歷史因素造成柏林充滿不連續的都市計畫,存在各種不同規畫藍圖,以至於1989年圍牆倒塌後,柏林市中心至今仍留有大量空屋與廢棄空地,成為1990年代孕育柏林另類文化的搖籃。

遊行與列隊:各路群眾

剛果藝術家米謝兒.馬哲瑪(Michèle Magema)的《Oyé Oyé》裡有一段薩伊共和國(The Republic of Zaire)早年的國家慶典遊行影片。薩伊共和國是當時由蒙博托.塞塞.塞科(Mobutu Sese Seko)所領導下的獨裁政權,也是剛果民主共和國的前身。這段影片不只被藝術家拿來重探剛果民主之路的歷史,也透過鏡頭在民眾的載歌載舞與獨裁者的審視中來回切換下,間接反映著群眾與國家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展場中另一件作品是傑洛米.戴勒(Jeremy Deller)2002年的舊作《老兵紀念日遊行》(Veterans Day Parade)。他以近乎業餘的拍攝手法,記錄2002年在美國內華達州一場老兵紀念日遊行。影片裡,這場遊行看來有些冷清,參與者比觀者來得多,但吸引戴勒的是無處不在的愛國氣氛。星條旗在小孩手中揮舞,懸掛於車體,甚至與十字架結合,成為隊伍裡最主要的點綴物,愛國主義滲進了原本的反戰訴求與宗教意義,微妙反映著後911時期的美國社會氣氛。

藝術家對於遊行背後的政治、社會與歷史的興趣,在這個名為「遊行與列隊:各路群眾」(Parades and Processions: Here Comes Everybody)的展覽中份外清晰,卻不是唯一的面向。此展由位於東倫敦的Parasol Unit基金會在月前推出,企圖呈現當代藝術對於「遊行」的思索,在這裡,遊行不只是藝術家凝視的文化現象、也是構成作品的視覺形式,甚或是藝術行動本身。



14 May 2009

三段散論:關於不設防城市



公寓


展場中一間暗室播放著王雅慧的錄像作品。我們看到一朵雲無聲飄進公寓,它沒有受到什麼擾動,以自己的速度,平靜而優雅地穿過天井與房間,最後飄出窗外。

足夠大的投影,讓這個室內空間看來有點接近真實世界的尺寸,以至於我們彷彿真的身處其間。我想起王雅慧早先幾件同樣關於室內的作品,帶有類似的迷人錯覺──我們處在暗室,又像處在另一個奇怪的房間。

這間公寓是王雅慧出生後第一個居住的地方,對她來說別具意義,但對大多數的觀者而言,這部影片令人著迷的,可能更是一種觀看生活空間的方法,包括觀看的速度、空間的尺度,我們就這樣盯著一朵雲,順便觀察這棟公寓。

除非是在吞了感冒藥的午後醒來,我們其實很少這麼遲緩而仔細地觀察室內,看著老派的床頭櫃,生灰塵的掛鐘,還有花紋磁磚。但是,如果我們是影片裡那位飄著的訪客,可能會覺得經過了一排騎樓、一條拱廊街或是防火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