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August 2006

那場子裡的氣味:林盟山與他的攝影展





走進林盟山的攝影展「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會以為誤闖了誰的小房間。打開櫃子,拉開抽屜,是舞台邊的陳珊妮、貢寮海灘上的groupie、場外耍寶的「旺福」、演出前禱告的胡德夫……一幅幅黑白攝影,全是林盟山鏡頭下的,1990年代以來台灣獨立音樂場景。

以獨立樂界音樂人為拍攝對象,只是林盟山已經進行了十幾年的「青春」系列的一部分,但凝視青春不免是回眸的眼光,對逝去記憶的召喚。「忘了誰曾說過,腦子裡的記憶就像抽屜,我覺得拉抽屜有一種把封存的記憶再找出來的味道。」林盟山把展場弄成自己的房間,所有藏在櫃子與抽屜裡的照片,都是依櫃子抽屜的尺寸再沖洗。僅僅約三坪大的展場說小雖小,被封存又拆封的青春狀態卻依舊新鮮,像是底片因高熱燒融開來,不斷湧出的刺眼白光。

青春,一個超過十年的攝影計畫

林盟山並不是攝影科班出身。早年自軍校畢業後,他原本想做繪畫,但後來選擇了攝影。一開始什麼都不懂的他,先跑去賣相機賣了三個月,摸熟了器材之後,他到當時台北洗黑白相片最專業的「第五階」洗相片,那時是1993年,北美館剛開始有計畫地收藏台灣老攝影家的作品不久,許多老攝影家如張照堂、張才、鄧南光等人的攝影作品重新出土,整整兩年半的時間,林盟山在暗房裡經手了這些大量的經典攝影,而且他看到的還是許多人看不到的第一手紀錄。「那些照片都是整批整批的底片拿來打樣」,林盟山說,「一卷底片,哪張是意外,哪張是布局,一看就知道。我就在這裡面偷學。」

經歷完沖洗師的工作,林盟山開始想要來拍自己的東西,但不想跟別人一樣,「那時整個業餘攝影都在拍老人與小孩,專業攝影幾乎一窩瘋都在拍原住民」,林盟山回憶。他從小在重慶北路長大,年幼時的朋友不是家裡開私娼寮的,就是萬華或西門町等地的道上混混。身邊的年輕人給了他靈感,林盟山開始了他的攝影主題:「青春」。

1995年他的首次個展「青.春」,記錄下街頭的小遊民、混混、樂手、與極可能是台灣第一批變裝男同志的影像。1998年他獲得國藝會補助,展開「青春日誌——台灣青少年影像調查計畫」,在北中南接觸了60幾位來自各階層的青少年,不只是記錄影像與訪談,還包括了他的個人感想。厚厚的一本結案報告,至今仍未公開發表,林盟山把它藏在展場的書櫃下,留給細心的觀者。




花了好幾年只拍了數量不多的相片,林盟山覺得有些不踏實。因此跑去和吳乙峰學拍紀錄片,並完成了一部以高雄幾位跳八家將的青年為對象的《青春印記》。「因為我一個人拍,結果拍成災難。有人去搶劫,有人被開槍,有人爸爸死掉。還有人失手把朋友的眼睛打瞎。我沒有在拍片,其實都在當社工。」為了拍這部片,林盟山有三年的時間在台北與高雄間來來回回,但後來因為片子拖太久,沒拿到多少補助,反而被罰錢、撤案,直到獲得公共電視的支持,這部片才得以重見天日。
1990年代中期,林盟山在《光華》等幾家雜誌擔任攝影編輯。因為採訪工作認識了蔡明亮。因緣際會成為蔡明亮電影的劇照師,從《河流》到《不散》等片的劇照都是出自林盟山之手。「因為整個電影拍攝過程不會因為你而停下來,所以你會發現我拍蔡明亮電影的劇照,反而很多像是偷窺或一種旁觀的感覺,這東西後來變得很迷人。」擔任劇照師的工作,讓林盟山體會到電影背後的技術人員,往往是大環境下不被重視的環節。他計畫下一次的展覽,將以他在電影現場拍過的電影人為對象,「還他們一個尊重」。另一個計畫,則是展出他前兩年為《印刻文學生活誌》「作家原鄉」專欄所拍攝的一系列作家身影。

「我想記錄下來的是那個氣味……」

雖然一直從事專業攝影工作,但除了「董事長」的主唱阿吉,林盟山身邊許多跟他喝酒打屁的朋友們並不真的清楚他在做什麼。拍完紀錄片,林盟山有一段時間過得不太好,每天都在喝爛酒,不少朋友們口中的「阿山」,只是個爛酒鬼。他幾乎有「濁水溪公社」從最早到現在的完整影像紀錄,但直到展覽前夕,主唱小柯才發覺,原來林盟山的鏡頭已經偷偷跟了他們這麼多年。但林盟山說最難拍的也是濁水溪公社,「每次拍到最後都會變成暴動,東西滿天飛。」

但林盟山拍得最久的一個人,是聲音藝術家Dino。他們最早認識時,Dino還是個15歲半的滑板族。直到現在,林盟山還持續在拍他。「對我來說,他太特別了,這十幾年來,我看他有上班的時間不超過四個月。有錢就買CD,沒有錢就把CD賣掉。常把自己房間的牆畫得亂七八糟……」他把Dino當作是他整個「青春」系列最重要的指標,一種青春狀態的典型。



即便拍了這麼多音樂人,但在演唱會台下,林盟山從來就是以業餘攝影者自居。因為不是為了什麼特別理由,這使林盟山捕捉到更多不被注意到的場景。「我很著迷於他們很自然、很不經修飾、很不專業的那一面。縱使有些團唱得很爛,很粗糙,但東西反而變得很有趣。」他指著攝影集裡的一張照片,那是「Nevermind」在Scum(已於1996年歇業)的表演,原本主唱吳星輝借了一套北一女制服,興致勃勃地要上台,但在開始前半小時,才發現擺在機車置物箱的制服居然被偷了。情急之下,借來一旁小朋友的機器戰警面具登台,「但唱了兩句就唱不下去,因為面具太緊了」,林盟山忍不住笑了起來,「那雖然不是唱得很好的表演,但卻是一個有趣的表演。我拍了很多這樣的東西。」

因為拍這些音樂人沒有壓力,也讓林盟山掙得更多表現的自由。「這些照片裡有很主觀的脈絡與視點,全是很個人的東西……我希望拍到的,是當時現場的氣味。」不只是舞台上專注的演出,林盟山給我們的,有時更多是失焦、暴烈、狂喜或僅僅一張恍神的臉。

對我來說,這些照片不只是「年輕樂手在某一神祕停頓時光,焚燼青春」(駱以軍語)的瞬間激情,而是那裡面張狂飽滿的生命狀態、那些靈魂的後台,如何被林盟山用同樣魯莽且毫不虛矯的鏡頭整個翻轉出來,林盟山寫道:「相片也許很主觀的記錄了那些時刻的感動、愉悅、亢奮與怒氣,但也很可能是我自以為是的自瀆或者自我催眠,也或許,我只想抓住青春的尾巴。」說林盟山記錄了台灣一場近20年的青年次文化,不如說他的鏡頭以一種同樣青春的狀態去遭遇了青春。走火飛石,我以為按下快門的瞬間,時間從來沒有停滯過。





ps.原文刊載於《典藏‧今藝術》,167期(2006.08)。放在站上的是未精簡的原始版本,多加了一些林盟山的自述。感謝林盟山提供的原始圖檔,我轉載了一部份在flickr。更完整的創作紀錄詳見林盟山的個人網站,同時也推他獨立出版的攝影集《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林盟山1992-2005攝影集》

如果有一件事是重要的
林盟山攝影展
展地◎新光三越信義新天地A9館B2(FNAC),台北
展期◎2006.07.01-07.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