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August 2005

書寫陳松志的作品(或被他動了手腳的那些房間)





畫廊的陰暗
詩的惡質
哲學的蚊蠅滋生

鯨向海,〈用世紀末最常見口吻〉

陳松志向我說明他是如何叫了一批板材,釘完地板,發覺還剩下一些,因此把已裁切的剩餘板材,大概安排一下,三三兩兩斜靠於牆面,決定時間其實很短暫,有點不加思索的意味。而這就是這件作品──這個特定的、被藝術家設定為作品的空間──背後僅有的故事。我注意到了木板地上的水漬,暈開幅度及潮濕的狀態顯示這灘水漬已在這一段時間了。「這間屋頂有點漏水」,陳松志說。水漬顯然不在他的計畫內,純粹意外一個,但放在這裡卻耀眼得像是個主題。

沒有繁花盛景的身世,陳松志的作品,展現了一種意義的匱乏,一種「它們就是這樣了,除此無它」的簡單陳述。他對這件作品的描述是功能性的(事實上這些東西看起來也只禁得起這樣的描述):多大的一個空間?放了多少的東西進去?剩下多少東西?做了幾個動作?當我試著要書寫他與他的材料及他對材料所做的一些看來極其簡單的事時,我不免覺得那其實是條相反的路,透過一連串自問自答、透過偶爾濫情地望物生義,文字像廢棄物般堆積在與作品相反的另一端,每句話彷彿都是反話。陳松志的創作是一種抵抗,抵抗那個習於架構意義、並不時被幻覺困擾的我們。


但評論文字的宿命讓故事好像還是得說下去,而這反而成為整件事最有趣的地方。意義匱乏作為一個藝術癥候其實並不無力,「書寫的困惑」或許正是整個故事中的引子。它所造成對文字世界的抵抗(一種文字書寫的障礙),並使我們反身思索評論本身的效度與正當性,事實上就是作品第一個有力的效應,一個引人困惑的力量。

這個效應的確一點也不夠基進不夠聳動,在西方現代藝術史之中,關注於形式、材料或行動本身「如其所是的狀態」,事實上便是60年代反覆演練的某種精神狀態,並成為當代藝術靈魂之一角。陳松志的作品混合著低限主義(Minimalism)的極簡外觀、與貧窮藝術(Arte Povera)對原生材質的偏好,這些作品背後的歷史條件,主要透過台灣學院裡對於整個西方現代藝術歷史悠久的轉譯系統而產生(註1)。但很顯然的,書寫如此的大歷史條件,對於陳松志的創作而言,比較像是聊備一格的附註,更令人感興趣的,在於這些藝術形式背後的精神狀態,或,這樣的作品空間(那些房間)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他的個展「第七卷」的另一個空間中,牆面上釘著等距離的垂直木條,每根木條上面都存在著若干木板殘片,這些不起眼的殘片,像是個引子,引出一段作品身世:原來木條是作為某片假牆的骨架或支撐物,而木板假牆被外力(藝術家的拆毀動作)撤除。同樣,故事簡單到僅堪如此功能性描述,殘跡暗示出的拆毀動作,已是整個故事的最高潮,這件作品是《無題2005》。

故事如無聊的極短篇,但一些細節放在外表貧瘠的架構裡,卻如荒原中唯一路標,反覆提醒我們思索「藝術家究竟做了什麼?」,它透露作品背後一個藝術家的身影、一段有事情發生的時間。陳松志在空間中埋入的線索是輕微而低限的,因此這使它總是暗示,「有人曾在這空間裡動了一些手腳」那樣的氣氛。如此暗示性在《矯揉造作》中清晰可見,陳松志以洗衣粉混合水泥塗刷壁面,這其實是個不牢靠的材質,幾天後,水泥漆便如壁癌般,開始剝落,碎片散於紅色地毯。毀壞成為線索,揭露著暗藏在這件作品中的藝術手段。這裡面包含了兩個主題:房間及它的毀壞。

陳松志對於一個擁有四個壁面的房間似乎有種偏愛,這不只在於他習於在房間內動些手腳,更在於這些被動了手腳的房間總是洋溢著一股自給自足的氣氛。不論是牆上不牢靠的水泥漆(《矯揉造作》)、壁紙般的圖樣(《第八天》)、支撐假牆的木條(《無題2005》)到斜倚於牆面的板材;它們都以「空房間」所擁有的最低條件──四個壁面──做為書寫基底,甚至是全部的運作場域。它帶來的審美經驗是從緊貼壁面而向內凝聚的。它們是房間內的氣味、房間內的遺跡、房間內的生命週期。陳松志的「空房間」儘管看似貧瘠,卻傾向於完整的存在,它不只反映著我們以公寓空間為藍本的城市經驗:一個足以作為自我防衛的屏障,而故事在裡面發生。它同時也近於一種青春經驗:以自己的房間作為屏障及探測的基地,眼光是偷偷向外的,但卻易感而纖弱,如此小心翼翼。「在空房間內的我……」(註2)宛若陳松志作品裡一個起點、一個精神圖像。

對此,《奢侈的墮落》稱得上是陳松志作品中充滿抒情意味的青春肌理之代表。藝術家在紫色的地板上,灑滿口香糖,邀請我們穿著拖鞋任意踐踏,那是「飛壘」口香糖,大概對許多人來說,都是記憶裡從小吃過最大最香吹出來的泡泡最像樣的一種。雖然脫離童年後,它的香甜慢慢被打入過於粗糙與廉價之一款,但它廉價的香甜,卻也引為我們這個世代一種可資推敲、可供玩味的青春象徵。它構成一種獨特的文化記憶,而不只是作為物理的、或作為觀念的存在,陳松志作品裡的材質,其實是被藝術家(或作為觀者的我們)在真實時間中所確實經歷過的──情感的投射物。正是因為如此,使得這些作品即便擁有十分貧瘠的外觀,但其底蘊卻是抒情的,它連結著記憶與情感,透過對「生活如其所是」樣貌的編排,陳松志的空房間不僅是他個人的小宇宙,也擁有了分享的可能。這種分享不致力於普遍性,而比較像是同一世代(或曾經歷同一種青春經驗的)的小眾所秘密交換的耳語。

《奢侈的墮落》另一個值得討論的是裡頭暗藏的破壞性。如果展示記憶中的廉價香甜僅僅具有懷舊的效果,那麼,將無數個廉價的香甜在腳底使勁踩成一個髒掉的團塊,無疑是使《奢侈的墮落》從某種「情感的摹寫」轉為「情感的詩」的關鍵。在陳松志一系列的作品中,的確可以清晰地看見他對於毀壞、變質的偏好(那些璧癌般脫落的水泥漆、拆下的假牆、煮炸烤過的爛蘋果)。藝術家在房間內動的手腳,大多是種破壞,但他的暴力是輕微的,如一個破皮、一個擦傷,對過度安全的世界一次無傷大雅的襲擊。

陳松志的「空房間內無傷大雅的暴力」所一再反映出的,正是這種如破皮、擦傷般的傷害:假牆的支撐物、剝落的壁面。它們同樣關於表層,並帶著一種對偽裝的揭秘氣氛。而這種通過表皮創傷來揭露些什麼的方式,似乎正是陳松志處理「粗(劣)鄙媒材/手法」的技藝,及詩意之所在。「包裝是一個偽裝,裡面是再粗糙不過之材質的歷史與殘狀」,陳松志說(註3)。「生活的實然」被藝術家放進一個重要的位置,只是這個實然總是處於什麼表層之後、在偽裝之後,因此必須透過破綻而遮遮掩掩的局部顯現。《背部空間系列1-4》隱喻著這樣的架構:藝術家將拼貼了塑膠布的木板斜倚在牆面上,而背面透露著日光燈的白光。它具有一個具破綻的表層,但那裡頭卻一點也不神秘。那像是一個淺深度的空間,生活如其所是,它並非深藏於底層的奧義,而僅是緊接於表皮之後。它既非是無深度地對於表層形式的無限延伸,亦非對於奧義的深掘。陳松志的創作欠身於兩者之間,被遮掩於表層之後。

陳松志的作品,一方面透過材料的原貌,彷彿展示出一種自明的、「生活如其所是」之狀態,但其中暗藏的象徵性的結構(它們大量透過「在空房間內的我……」為起點,並以「無傷大雅的暴力」所揭露的詩意為終點),才是這些作品所展現出的真正視野。這些作品的空間儘管看來與日常生活極其接近,但它終究不是一個「真正的」房間,那個宛若「生活如其所是」的簡單陳述裡,事實上被藝術家埋進了隱晦的線索。陳松志像是利用現代社會早已精熟的那些時空分割技術,重構出一個獨一無二世界的可能,而這個世界正處在被規格化技術所分割的事物集合間的極微隙縫中。

[註]
註1:陳松志認為其作品雖近於低限主義的外觀,但卻意圖去除其神聖性。其方式是藉由引入大量日常生活中「人的痕跡」,而使藝術的位階由高至低。(引自5月28日陳松志於新樂園藝術空間的個展「第七卷」時的訪談記錄)
註2:這裡值得參照陳松志的一段自述:「我多數的童年記憶總是獨自面對的偌大的房間,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跟自己說話、一個人等待著另一個踏入空間的腳步聲」。
註3:引自5月28日陳松志於新樂園藝術空間的個展「第七卷」時的訪談記錄。

2 August 2005

歌詞陸:灣區制霸熊出沒但這裡透明


拼湊一台伴唱機。
可運作的系統、關係與連結性。
接了電什麼都開始了。
發光旋轉試著飛行,
或在狂叫中預留墜毀的空間。
「都準備好了。」
廣播傳來人聲。
OVER。

挑錯字改句型,
解決若干意境問題。
最後總有一些。
啊地一聲旋轉入黑洞,
掉進奇文宮,
當成鄉野怪譚七俠五義。
在吃飯或笑或洗澡時,
大聲回應。

有人起立,
脫去上衣在肩胛骨畫上胎記。
寫點什麼有趣:
灣區制霸熊出沒但這裡透明。
(限乘辣妹也可以)

明天尚未開始,
狗已經沒有表情。
你一臉廢墟,
公寓旁的空地。

25 July 2005

歌詞伍:乘砂石車離去


拍照留念。
現場目擊。
是怎樣又怎樣。
就一團火一團紙屑。
一種古典的語氣。
在未來舊的神話。
新的八卦。
警鐘汪汪汪地,
是敲,
是吸,
是接近。

瘋狂不宜,
瘋狂不只是你。
當你說將死守繪畫性,
條紋肌理依照法律,
贊成或反對,
反對或拒絕一切。
把河床掏至谷底,
如果沒有噴射機,
就乘砂石車離去。

風火樹石鱗片或魚或房間裡的洋芋。
午間節目不是銳角或海膽或冰。
辨別度極低極低,
但所謂喊的青春死的身體不斷回來又過去。
是怎樣又怎樣。
就一團火一團紙屑。
一種古典的語氣。

防火牆裡,
鐵為器皿,樹拔起。
不用水不用理論不用繳納意義。
架起什麼搖晃搖晃地,
帳篷營火,
五天假期。

23 July 2005

寫字‧寫相‧何佳興



五年前,何佳興的父親罹患癌症,原本醫師表示頂多再撐個半年。但何佳興的父親卻奇蹟似地在醫院病房內渡過了五年,至今仍在與病魔奮戰。何父在病倒之前是一貫道廟堂管理員與講師,宗教力量一直是他生活的支柱。但在藝專主修書法與篆刻的何佳興,一開始卻很排斥宗教,但後來他開始慢慢接受了,開始用他所擅長的藝術形式抄寫心經,並以此來面對父親。大三時,他決定以心經為題材刻一顆有260字的大印章,整整一個禮拜,他就一個人關在房間內研究字體的排列,排得煩了,就在一旁的紙上胡亂寫著心經,久了,何佳興漸漸發展出一種筆劃緊湊字型傾斜的獨特書寫風格。2003年,他在嘉義鐵道倉庫的展覽中,將心經抄寫了滿滿一牆面。「後來我發現(抄寫心經)這件事與生活環節越來越相關,慢慢變成生活習慣」,何佳興說。

這次他在新樂園的個展「寫字‧寫相」中,結合了影像與書寫兩種形式。幾幅黑白影像,斜靠在牆角的地板,那是何佳興在父親生病的這五年間幫他拍的一些照片,皆為粒子極粗的黑白快照,藝術家大紅色的筆觸塗抹在影像上,「對我而言這也是一種書法,一種線條的痕跡」,何佳興重視塗抹行動中的書寫性。而在磨石子地板上,何佳興以他獨特的字體,以墨、以朱紅書寫心經,作品空間從牆角延伸出來,一不注意,便踏在字上。何佳興想用在空間中書寫心經的方式,來表達父親在醫院的狀態,「這五年來也並不是都一直很好,已有好幾次病危,我們都被告知要做好準備了,但後來病情又好,就這樣反反覆覆好幾次。久了就變成一種生活中慣常的狀態」,何佳興說。他也因此深刻意識到「確實存在的事物會伴隨某人的離去而消失」,書寫心經的簡單動作,也成了他面對父親一種獨特的方式。

18 July 2005

歌詞肆:革命手冊



大綱的大綱
細節的細節
如何的如何
後設的後設
假的高潮
尖銳的沮喪
一台卡車顯然
既不激進
也不前衛
滿載特價CD
放完所有廉價歌曲
轟地
過完八○年代

當地下碉堡昇起
日光節約
夜色顯得浪費
雨季就要來了
我仍不確定
屋頂該是波浪板
還是玻璃

7 July 2005

歌詞參:剩下的留給人蛇集團


手上有四十個個案,
分成建築、保防與精神病患,
架設獨木橋,
一條留給直排輪,
一條是划水道,
剩下的留給人蛇集團。

鬼才知道的地點,
總有人擅長些什麼吧。
帶著家當跳火圈,
玩溜溜球,
或攔下幾台四驅車,
嗚嗚嗚地比手語。
觀眾匿名檢舉:這世界他媽越來越難玩了。
電話不通,
我跟間諜的號碼互換很久,
沒人抄在筆記本裡。
只好死背參考書,
複習一些從未見過的題型,
被迫舉例再舉例,
在空白處留下便利貼。
然後早點名,下午茶,
橫七豎八皆是軟雕塑。
我問了,沒有人願意是公共藝術。

好吧傑夫巴克利你好好唱我就安靜。
但我必須安排兩個混蛋互相敲頭先。
他們猜拳比點數,
把右手折入左手套,
把左手塞進右手套,
帽子反戴,
比賽看誰喃喃自語得兇,
自我批判最厲害,
或只是把髒水喝完。

妳可以跑著先睡一陣,
張口呼吸如果鼻塞。
把桌上垃圾放進4/4拍,
計算小節數、圓周率,
及它的歷史感。
在該休止的地方突然放聲笑,
咳嗽完再離開。

敬所有的A和弦,保齡球,
和死在二十八歲的樂手。
副歌是場啟蒙。
世界佈滿舌苔。

5 July 2005

歌詞貳:遺址裡諸神不宜


遺址裡諸神不宜。
靜物散落於人工草皮。

我確實在構想新的形式。
或以果酸換膚。
或以碼錶計時。
並在什麼東西吐司般跳起,
咬指血書,
畫出個大概的形狀,
它的病癥、魂魄、與政治立場。

一座人造物的景點。
一台起重機。
一隻螞蟻沉沉睡去。
當天空吸入過量的螢光劑。
新建築倒塌,
停車場裡太多矩形。
有些精神不擅愉悅,
但傾向不濟。

組後援會。
染簽唱癖。
光陰答答答地只有聲音。
我上上下下裡裡外外,
在動物的心房埋入感應器,
在有痣的地方安置發光二極體。

歌詞壹:昆蟲總是壞軌


不夠抽象。
不夠深邃。
即便是換日線。

回去的圖書館。
練壞了的鋼琴鍵。
所有的花費很貴很貴。
在沒有汽車可用的夏天。
果汁鏽了。
換了鎖,
劈開了房間。
但沒有人化成灰燼之類。
知道電子工廠,
和模糊的披肩。
樓中樓不太是幻燈片。
冷風圍起,
一陣犬吠。
暗自匯入八千四百六十九元。
而昆蟲總是壞軌。

沙漠不值得扮演,
但幾乎用掉了時間。
諷喻,雛妓與參議院,
桌椅混淆,
眾人排隊,
配戴了廢話的太陽眼鏡。
但午後的海邊,
恐怖片。
直覺。

搖滾樂透過教科書發言:
「水族箱可歸納成三點。」
你是本世紀最後一個螺旋迴圈。
太陽下的體育學院。

1 July 2005

古老監獄內的自由幽靈 ——第51屆威尼斯雙年展台灣館「自由的幻象」



由王嘉驥策劃,集合高重黎、林欣怡、崔廣宇及郭奕辰四位藝術家的「自由的幻象」(The Spectre of Freedom),於6月9日先行預展,並在10日傍晚正式開幕。當渡輪緩緩駛近聖馬可廣場(Piazza di San Marco),普里奇歐尼宮(Palazzo delle Prigioni)上的「FREEDOM」反白字樣是威尼斯本島沿岸最顯眼的單字。

普里奇歐尼宮適逢外觀整修,門面圍起鐵皮圍籬,使得今年的台灣館給人持續施工中的錯覺。但與上一屆佈展時的倉促艱辛(僅五個工作天)相較,今年倒是順利許多,「整個佈展的協調工作做得很完美」,崔廣宇說。他與郭奕辰兩人的作品由於提前完成,開幕前兩人已抽空參觀了兩個主題展及一些國家館。作品施工較複雜的林欣怡與高重黎,則是與策展人王嘉驥及北美館工作團隊於5月30日先行抵達威尼斯。於此之前,串連高重黎作品的「拉丁十字架」建築,已由威尼斯當地木工展開施作,但因木工錯看設計圖,使工作延誤約兩天。
坦言自己「展出型式較為囉唆」的高重黎,為了照顧好他那幾台八釐米放映機,連續幾天都在展場過著公務員般的生活。林欣怡的網站,則多少受到了威尼斯當地網路頻寬較低的影響,但最後仍展現了很高的完成度。策展人王嘉驥認為此次的團隊合作彼此都很緊密,最後完成的空間感與他構思的意象頗相符,雖然硬體物件不少,但整體呈現仍出一種輕盈的感覺。北美館館長黃才郎於開幕前兩天抵達,「來到現場之後,覺得意象更清晰。比原先計畫的氛圍更強烈。」黃才郎說。

空間感較佳的是在展場小廳的崔廣宇作品。七件錄像作品捨棄投影方式,而以小型平面映像管電視懸吊於半空中,地面鋪以黑色壓克立板,鏡面般反射著電視影像,成為一個個懸浮空中的發光體。隔壁小廳的紅色空間,則是林欣怡的《倒罷工》,五台電腦除了供觀者上網站「線上支持罷工」外,亦透過隱藏攝影機,將展場影像在網站上即時播送。郭奕辰的飛機投影則較之前於北美館的版本略有修改,作品啟動週期改由亂數決定,影音則由一個時間差分離開來,先是震耳欲聾的飛機聲響,幾秒鐘後,才見天花板燈光亮起,偌大的飛機陰影無聲地滑過。機影之下,是高重黎串連五件「光化學機械式活動影像裝置」的十字架建築。飛機與十字架互為影射,恰巧是一旁《反.美.學002》的動畫腳本。

普里奇歐尼宮原為舊時監獄,以著名的嘆息橋(Ponte dei Sospin)連結聖馬可廣場,這地點本是觀光客群聚之地,開幕前後幾天,已有不少來台灣館參觀的訪客。而東京都文化參事今村有策、日籍策展人南條史生、雲門舞集負責人林懷民等藝術界人士也趁著預展時特地前來。6月10日傍晚的開幕酒會上,包括北美館館長黃才郎、展覽協辦人Paolo de Grandis、台北市文化局長廖咸浩、台灣駐義大利辦事處代表林基正、文建會主委陳其南及第三處處長楊宣勤、文化總會秘書長陳郁秀、巴黎文化中心主任曾曬淑、利物浦雙年展總監Lewis Biggs、策展人徐文瑞、費大為、第二屆橫濱三年展策展人川俣正、上屆台灣館策展人林書民及赫島社「台灣獎」評審及觀察團如蔡明亮、林谷芳、黃海鳴、石瑞仁、李思賢、胡永芬等多位藝文界人士亦到場出席。

今年台灣館推出的「自由的幻象」,透過在一間古老獄所中描繪自由幽靈,對威尼斯這樣一個以觀光為本的自由經濟場域而言,是個尖銳的質問。論述與場所兩者相互援引、時而攻訐的複雜關係,是本屆台灣館的知識鋒芒。展覽的高完成度成為參觀者的普遍評價,但有時卻不免顯得有些太過工整。如果「對自由的批判性反思」總是帶有其破壞力本質,「自由的幻象」卻多少給人一些「不夠野」的失落。

對此,林欣怡的《倒罷工》特別值得一提。處在這樣一個集合數百位藝術家汲汲營營於生涯規劃的國際雙年展中,一位藝術生產者的自廢武功,原本可以是極富煽動性的社會運動。但《倒罷工》精緻的技術,卻多少分化了它與這個雙年展體制的對決力道(即便這個對決最終仍是螳臂擋車)。《倒罷工》的小冊子與認同貼紙,一出這間獄所便淹沒在茫茫文宣之海,成為雙年展行銷的一部份。由於藝術家的「既參展又罷工」無法成真,故在修辭上必須以「倒罷工」自我修正,以確保邏輯的完備。這個像保險絲的修辭裝置,確保了藝術家「打著紅旗反紅旗」並非出於色盲,而是為了用一個但書來維持自己的發言正當性。但也因如此,藝術家逼迫自己從一個行動者退位,成為罷工方案(一個象徵物)的提供者。他所散佈的不是罷工行動,而是罷工的知識。雖然《倒罷工》強調藉觀者參與而完成,但它的效果卻終究是象徵的。

關於「提出一個象徵性的方案」是否已成為藝術在體制中反詰自身的僅存戰略?仍尚待觀察。然而這確實反映出「自由的幻象」在某方面的抽象性格,它具體濃縮為一個《倒罷工》的網路影像:透過螢幕,每個人都可以監視普里奇歐尼宮的這個房間,「看」與「被看」架構起完整的邏輯,並遙指了一個鉅型的權力關係,但這畢竟是在房間內組裝起來的邏輯。「自由的幻象」的問題意識在此次雙年展中稱得上數一數二,但我總覺得它的戰線似乎一直沒能有效地拉出這間古老監獄之外,而仍較接近於一個在工作室精心打造出來的、一場象徵性的批判。相較於那些在大會手冊之外、運動性格強烈的「外雙年展」(off-Biennale)活動,今年的台灣館無疑像是個安靜的知識場域,甚至它的工整、它的面面俱到,較之一些綠園城堡內的國家館更像國家館。

說來令人有些沮喪,這個方便稱呼的「台灣館」目前的現實是:一個以北美館為單位所推出的大會平行展(collateral events)。而在中國館今年沸沸揚揚地正式成立後,情勢更是幾已底定。即便12年走來,普里吉歐尼宮讓台灣「在威尼斯也有了一個家」(陳其南語),但台灣「有家無館」的政治現實卻值得我們認真看待。據此,2005年「自由的幻象」竟是個時間上剛好到位的隱喻。或許正如今年獲邀參加主題展的陳界仁所說,「認清現實,對台灣藝術家未必是壞事」(註),身處外圍未必就是困境,它可幫助我們從某種「國家代表隊」的雙年展壓力中解套,而得以呈現當代藝術更靈活、更傾斜、甚至更危險的面貌。我們有理由相信,對於台灣藝術而言,這將是更真實一些的自由。



註:黃寶萍,〈一個local的藝術家——陳界仁的十年經驗〉,藝術家,361期(2005.06),頁286。


~本文刊載於《典藏.今藝術》,154期(2005.07),頁69-70

28 May 2005

凌亂的後記

變成蒸氣,變成恐怖份子,或開口笑的布鞋。變成一個什麼事都搞砸的,那麼令人擔心的爛角色。那是去年冬天,你窩在媽的我真受夠了的這裡,像對著牆丟球又一直被反彈打中頭的,那一大段一大段令人不解的漫漫白光。在小本子裡捏造奧秘,捏造後台的唯一出口。廁所的門又被打了個大叉,破掉的水箱什麼也留不住。很多東西都像某種慢性病般,週期性的搞砸他們自己。我才確切地想到我這一輩子都無法去設想的,譬如健身器材,譬如水手,譬如農夫與盜墓。你書寫了整整一年六個月的沮喪,試了所有的螺絲釘,居然沒一個能天衣無縫地鎖進孔中,那麼的沮喪。或是另一種的,如香煙廣告下方一排斗膽至極的「吸煙有害健康」,把自己拱上台又抓著領子把自己拖下台,自殘自虐不成人形,自嘲道你真是個反省大王。某方面你試圖是毫無裂縫的,「沒有人可以站在比你更後面的地方看你」那樣的厲害角色。原來你是非常棘手,碰不得的。淡季裡,整間空著的旅館。只有空調系統清冷的運行,像在消化什麼般。那是收假前最後一個小時,在沙鹿的肯德基。每週一次,反覆抄襲你廉價的沮喪。很久之後,你才發現這是一本型號錯誤的使用說明書。「什麼東西都看來不太對勁」,好像有人這樣提醒過我。

21 May 2005

小熊維尼似乎不該談論死亡


隱身於關渡小山腰上的「自強貳捌肆」,已成為一群北藝大創作者工作與生活的據點,低矮平房內的展場,日前展出郭家振的「花襲人。花盜人。」

鮮花、亮片、絲絨與蘇聯鑽,郭家振的作品洋溢著飽滿欲滴的物質性,但那氣質卻是近於死亡的。「許多看起來很華麗的東西,往往暗示了它們的反面。」郭家振說。為了讓它們「偏執到一個程度」,藝術家以華麗的物質力量來暗示出它們的陰影──性、死亡與暴力。如以亮片的馬賽克,展示陽具與骷髏頭圖像;或以喪葬用菊花行使「他愛我或他不愛我」的自戕式追問。而在一些形式完整的攝影中,郭家振以針線粗暴地縫合兩朵花,使繁衍的意義由生之喜悅的俗濫劇本,抽換為一系列無聲的暴力場景。攝影的操作本身即具備死亡意味。《我想跟別人一樣/我想跟別人不一樣》展示了兩幅不同題旨但內容相同的人物照,充當模特兒的創作者李基永,在照片中衣冠楚楚笑容可掬,但不管他究竟是否成功獲得(或取消)了個性,背後卻彷彿有什麼屬於人的真實肌理從一開始就遺失了。

像是一則令人啞然失笑的黑色笑話:個性靦腆的郭家振,之前一直在小熊維尼雜誌擔任美編。然而,小熊維尼似乎不該談論死亡的。這一切竟讓人想起好萊塢電影中,那些在遊樂場中化身小丑的殺手。所有的華麗,都是詭計。


圖:郭家振《他愛我/他不愛我》,攝影裝裱、圍欄、立燈,2005。

23 January 2005

夜II





最近在整庫房、清點、模擬貨櫃。所有東西都搬了出來放在點名場。兵工箱打開來,什麼鬼東西都有。

每天的任務,就是把那些東西,不管看過的,沒看過的,搬來挪去,分類打包。用掉好幾圈寬膠帶。前天夜裡下起雨來。遮蓋的帆布一時找不到,紙箱全吸滿雨水。兩把用睡袋包裹的吉他,兩天後拆開,已有些青綠色的霉。

接了份稿子,寫一位喜歡步行的藝術家,及泛著微光的畫。當兵以來,第一次那麼用力想抽象問題。這一年半載,隨自己高興混日子,很多東西覺得疏遠。幾個禮拜前去藝術家的工作室採訪,像是用彆腳的外星語交談,講到繪畫性三個字,覺得很陌生。

點名場上的東西,有帳的排好,沒帳的想辦法消失。一點都不抽象。天花板原本是個很好藏東西的黑洞,但聽說會派保防官來查,只得連帶清空。結果,又清出幾張年代久遠的軍圖。

每天白天用一些零碎時間,窩在輔仔房間內寫稿。幾張A4紙上塗塗改改,劃掉的句子比留下的多。帶來的畫冊讓我陷入漫長的焦慮,偶爾有弟兄進來,覺得有趣便拿來翻看,最後多是搖搖頭說看不懂。「其實我也不懂,我只是把看不懂的經過寫下來而已」,我大概都是這樣回答。

進度仍非常緩慢。

晚上,到聯合辦公室用電腦。冷氣團南下,氣溫降到11度,雨還在下。一個人坐在電腦前,邊打字邊打哆嗦,靈感很微弱,大概謬斯也因為太冷而懶得來了。

七點半,突然停電。螢幕啾的一聲消失,像被擲入外太空。每天晚上這個時候,只要隔壁連隊的浴室鍋爐一開,電就常跳掉。習慣後,大家總是不斷存檔,等著命運降臨。我在漆黑一片的聯辦內,走來走去,想驅走寒意。許多人跑到門外抽煙打屁。像是考期末考先交了卷那樣。但我的考卷卻還遲遲交不出來,心想大概又要熬夜了。

終於還是連滾帶爬把稿子寫完。回寢室的路上,沒有一絲月光,覺得像在夢遊。想起剛下部隊不久,有時夜裡加班,總是一個人騎著腳踏車來回往返,沿路盡是黑壓壓的樹影,隔了好遠才有一盞路燈。不過在夜裡騎車兜風,還是讓我愉快極了。那種沒人看得見你的自由。

回到連上已是深夜,點名場上的燈還開著,一落落的雜物排成整齊的長方型。大家都睡了。

禮拜五晚上,提早放假,搭便車到水湳國小已快九點,買了票,等回新竹的國光號。雖然是禮拜五晚上,但車上乘客不多。窩在座位裡,把毛帽壓得很低。聽U2《Achtung Baby》,1991年的專輯。我愛極了〈The Fly〉。吉他手The Edge充滿巨大空間感與肌理豐富的吉他音色,標示著樂團在九○年代將他們的搖滾樂加入電氣化色彩的濫觴。充滿有機感,甚至帶點手工藝的味道。像是一列載著科學家、嬉皮與神父的蒸汽火車。

車子沿著交流道旋轉,上了高速公路,車廂內的燈便暗了下來,許多人開始沉沉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車窗染上厚重的霧氣,我用手背擦出一條弧線。窗外籠罩在黃澄色的光暈中。車子正經過三義。

19 December 2004

莒光園地種種

之前一直很想寫這個題目。但大概是因為每週四的莒光日,太像是部隊生活裡注定要被玩味(大多是被當成一場荒唐喜劇來嘲弄)的一件事,所以反而不知道寫些什麼好。這件事一開始就很時空倒錯。我至今仍十分不解為何每週莒光園地節目開始時,大家必須跟著電視大聲唱主題曲?看著一群早已遠離變聲期、抽煙喝酒樣樣來的大男孩們,像被催眠般唸唱著「花蕾在春風裡開放,草木在化雨中滋長...」,我總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跟著電視節目唱主題曲的年紀,是五歲、還是七歲?而那究竟是哪一齣卡通的主題曲?

莒光園地其實就是國防部的政令宣導時間(激進點的講法大概是「國家機器對廣大無知個體的思想控制時間」之類),要求它新奇、有趣─甚或一點點殘酷敗德都好─無疑太過嚴苛。但許多時候,它流露的平靜無聊感,在部隊生活裡倒恰如其份。幾乎所有的兵都利用那一整個難得不用流汗的上午,休養生息。就像英國年輕人嗑了一晚的藥,早晨打開電視傻乎乎地看天線寶寶一樣,心底會洋溢著某種平靜的幸福感。莒光園地越是沉悶無奇,越能撫慰疲憊。屋外陽光大好,景物鮮明,屋內一群人沉浸在映像管穩定的輻射中,身體緩緩進入待機狀態。主持人聲音越來越遠,你心想:「這裡很少人這麼小聲跟你說話了...」



其中最屬枯燥的,就是電視座談會。這類電視座談會像是場極右派陳腔濫調大展演。幾位從國防大學、政戰學校或某些大專院校裡校史館後方庫房挖出來的教授,一副民國七十年代初期的學者形象,坐在鏡頭前乾巴巴地談「軍人的職責與使命」、「三民主義的時代意義」、「中共近期對我之文攻武嚇」乃至於近半年多來不斷挑戰人類聽覺耐力極限的「三項軍購的必要性、正當性、迫切性、及任何想得到的」。特別是後者,大概每個兵做夢都能喊出「能戰才能和」、「備戰而不求戰」、「靠天吃飯會餓死,靠人打仗會失敗」,或那句極繞舌的「畏戰無法止戰,亦無法避戰,唯有備戰,才能止戰與避戰」。你不得不佩服人在淺睡眠的狀態中,潛意識居然能寫入那麼多的陳腔濫調。

或許這引人昏昏欲睡的設計,正是莒光日政治教育的整個配套方案。陳腔濫調從來就不怕自身變得平庸,變得通俗。相反的,通俗就是它恐怖的力量。它要你即便在想像力最是無政府的夢境中,仍牢牢地記得它。它要成為你心底自由意志旁的一個陰影。像是自己偶爾閒來無事哼些曲子,會發覺旋律竟是某首令你耳根發麻的軍歌時,心底升起的恐怖感一般。

想起之前看過的電影《再見列寧》。男主角為了讓昏迷八個多月突然醒來,卻恰好錯過柏林圍牆倒塌、東德解體之歷史性一刻的母親,避免受到太大的衝擊。而構想了一個天才的騙局:男主角找來死黨,在屋內搭了一個小型新聞攝影棚,要朋友戴起假鬍子,梳了個著中規中矩的油頭,假扮播報員,煞有其事地報導那些他們杜撰出的新聞,關於社會主義路線的勝利、工人階級戰勝資本家等等大小事蹟。剪輯拼貼數月以前的新聞影片,塑造出社會主義烏托邦正欣欣向榮的假象。為的只是讓身為忠貞黨工的母親,能延續她的美夢。卻渾然不知,窗外的大樓已然掛起可口可樂的巨幅廣告....

時空倒錯。莒光園地常讓我覺得彷彿就是在《再見列寧》裡那個可憐兮兮的、在牆上黏貼一張畫報就假裝是現場影像的新聞台裡,所製作出來的東西。這並不是因為它的粗疏簡陋,而是因為它的時空倒錯。

螢幕裡的國軍,永遠是歷久彌新的精壯模樣,每張臉都是反共愛國漫畫裡大無畏的英雄。朝氣蓬勃,沒有一絲陰影,即是戰死仍是微笑的。各式飛彈武器,全是性能剽悍,外表光潔如新,讓你那麼願意去相信,當它擊中目標時,爆炸散開的碎片必然以和諧對稱的幾何形四散出去。一如達文西的草圖。

甚至,在中場休息的「虎帳笙歌」,隨蔡依林、許慧欣MV一同播送的觀眾留言:「給遠在北竿的偉:沒有你的日子,只有想念。我會等你回來。」署名「永遠愛你的北鼻」之類,都足以說服你,這是一個永不兵變的烏托邦,每個英勇的戰士背後,都會有個「愛你的北鼻」,發了狂似地等你念你。十年前(我認真算過了,真的是十年前),在成功嶺初穿迷彩服的慘澹回憶中,五分鐘長「虎帳笙歌」,曾是每週最溫暖人心的橋段,猶記第一次播的是張宇《用心良苦》,只見大夥盯著螢幕,邊看邊唱,眼眶內打轉的,全是激動的淚水;來到營區好多天,像在打一場久未上手的爛仗,那是第一次聽到流行音樂。十年後,儘管感覺不再強烈,我仍舊愛極了這短短的五分鐘,動人之處歷久彌新,沒有一絲陰影。

這是每週一次的國軍榮景,某種看似幻麗實則平板的烏托邦。「更堅實、更強大、更穩定、更美好」。但不免有太多太多的兵,在電視面前心滿意足地睡去,腦中渾噩如一桶廚餘,心底直往更懦弱、更敗壞、更無厘頭的真實人生駛去。久了,莒光日便像是總政戰局與昏沈的兵之間的意志對決。

為了多少爭取一些勝算,他們真的很想把一些陳腔濫調做得有趣些,像是找來當紅的青春女星擔綱演出軍法單元劇,多是飾演某位「又搞砸了」的傻兵之超現實女友(因此廣為大夥所髮指),或在一些保防單元劇裡,極盡風騷能事以騙取傻兵手中的機密資訊等等。這類單元劇,在編導上也力求花俏,多採倒敘法展開,傻兵必先得把事給搞砸了,再來好好後悔。搖頭大嘆:「早知如此,當初...」,接著,畫面越來越淡....。印象中,幾乎所有劇裡,總有人會把事情搞砸,總有人要悔不當初,總有人被騙,被玩,被法辦。讓人不禁搖頭:「好好當個兵真的很不容易」。就這樣,搞砸的陰影如影隨形,說這類單元劇應被歸為警世劇,一點都不為過。

有時,莒光園地也會來些藝文節目,最令人頭皮發麻的,莫過於「白雪藝工隊」或「藝宣大隊」的大型歌舞劇。其實,必須承認這些表演真的做得頗用心,從舞台佈景、音樂、舞蹈乃至於大夥最在意的女舞者姿色,都讓人覺得目不暇給。但受困於「戰鬥文藝」的要求,內容還是老毛病:太健康,太說教。我印象最深的,是日前一齣以「三項軍購」(沒錯,又來了。三項軍購真是國軍的謬斯)為主題的劇碼,讓人真正見識到「軍購說帖既能入歌,亦能起舞」的恐怖本領,至少,我還想不起來有哪一首歌,可以將「愛國者三型飛彈」或「柴電潛艦」幾個大字,理直氣壯地寫進歌詞裡的?

我後來漸漸了解到,這些彷彿吞了太多維他命、太過健康的戰鬥文藝,其實並不是為我們這群身心狀況趨於丙等以下的兵所設計的;它的存在,是為了那些將一輩子最美好的時光都奉獻在軍旅中的老兵、老長官與老榮民們。戰鬥文藝為他們描繪了一番榮景,延續了一個信仰,告訴他們:這一切真的值得。在這之中,有許多真摯而嚴肅的交流,是習於嘲弄一切事物的我們所不配擁有的。

近半年來,莒光園地真正教人精神大振之處,是每月第一週固定選播的HBO影集《諾曼第大空降Band of Brothers》。或許平時真是看厭了歷久彌新的國軍榮景,影集中的101空降師,相反的以他們的徬徨、脆弱與非死即傷,而緊緊揪住了我們的心。雖然大夥常因為在片中看到部份二次大戰的裝備居然國軍還在使用而感到懼怖不已,但好萊塢一手打造的戰爭情境,確實挽救不少我們低落的身心狀況,免於因重度的不仁不義不屌一切而「真正的」視當兵為無物。我逐漸體會到:事實上沒有一個兵願意當真鄙視軍旅生活。嘲弄一切,無疑只為了尋求撒野的可能:證明在這任人擺佈的世界裡,你依舊可以保有一些古怪的姿勢,一些反叛的力道,一些可私下交流的快感。即使,你真的打倒不了什麼。

有時,我很願意把莒光日節目當成藏在電視頻道裡的一個時空暗門。每週一次,開放參觀,裡頭盡是時空滯留於永恆的國軍精壯模樣。但我真切地希望:下次開放時,可以不用再唱主題曲了。

4 July 2004

站哨二三事



凌晨一點,站東側門的哨。雖是初夏,但風依舊很冷。喉嚨不爭氣地痛,咳嗽。持續和蚊子戰鬥,想著老套至極的問題:用掉的時間,剩下的時間,放假,身體,欲望及現實。像一再把玩你所僅有的,髒兮兮的玩具。光陰,真是你可敬的對手。

哨所內寫滿留言。挖苦一些不得人緣的兵,不值一提的部隊生活。一則留言開了頭,四周便蔓延開來各式眉批。彷彿加裝了自毀裝置的007手提箱,或是一端連結至魔鬼的自動回覆系統:641梯真情留言(真你老目)、今日破百紀念(我剩48小時,請問老兵你多老?)。偶爾穿插幾則杜撰的援交廣告,夜市賣藥般天花亂墜,很猛很好笑,又讓人暗自悲傷,覺得這大概是意淫最可憐的方式了。幾則手機號碼,就足夠讓大夥兒喜孜孜地杵在那兒陷入長考,而影片啪啪啪在腦中播將起來。

在哨所內一站兩小時,有時頭腦會清醒地如冬天早晨寫下的第一行字,但大多時候則是陷入精神不濟,胡亂想些事情,哼些不成調的歌曲,或患病般,看什麼都很可疑。哨所外,讓人朝思暮想的外面世界,再怎麼清冷寂寥,還是魔幻依舊。有時,站著站著,天漸漸亮了,對面早餐店拉起鐵門,老闆將新做好的火腿三明治乖乖排成一列,便真想卸下一身精壯得過分的防彈背心與S腰帶,衝進店裡點份火腿蛋土司外加中溫奶,坐下來好好吃頓早餐,把一疊報紙看完再走。

想起當兵前晝伏夜出的生活。有很長一段時間,總是早上四點半聽著鳥叫聲即將氾濫之際,才焦急地入睡。因此一直以來,早晨對我而言就像隧道上方那片永遠見不著的風景。日復一日,由一端疲憊地進入,再自另一端懶散地出來,其間漆黑一片。我甚至連一些簡單的夢境都記不住。

結束學校生活前一年,在台南租公寓。生活作息像是裝了一顆轉速越來越慢的馬達,無可救藥地陷入拖拍的境地。科學實驗發現:人在完全幽閉的空間中長時間生活,作息會漸次緩慢,睡眠時間將慢慢增長。於是自我幽閉,權充為「熬夜失眠賴床此等自我放棄」的技術性答案。混入咖啡館書店電影院,習慣陌生人群裡那與我無涉的又安慰又冷酷。一種偽裝得多麼入世的自我隔離。

大概是太久沒有過團體生活了。一進部隊,發現自己突然和近百人像積木一樣排成矩陣,用同一款鋼碗鋼筷,舉起相同角度的胳臂吃飯;或是,在每週一基本教練時,挺起同樣厚的胸膛,如工廠生產線上一列人偶,被班長細細修飾胸線、槍線、腳跟線。常會讓人不自覺痛惜起入伍前那段時光,可以騎著小綿羊在城市中亂闖,大半夜披著薄外套,夾著一雙拖鞋,去勝利路吃個蔥餅豆漿什麼的,再穿著樹影回去。那真是散漫又無賴的日子,彷彿有什麼取之不竭的東西可以無止境虛擲。原來那些是青春時代所預支的自由。而現在我在這一坪不到的哨所內跺步,假寐,對著牆上的留言訕訕地笑。像是透支之後,對自由的一點卑微模仿。

●●

大熱天,中午,站EF庫的哨。部隊去台中港支援,連上剩下四五隻鬼。家裡沒大人,而哨所又位於荒僻之地,一發呆竟有身在靜物畫中的錯覺。

像是一個莫名其妙的遊戲,必須每兩個小時換人把自己關在刺絲之中,然後是一種被困住的無奈混雜著被流放的徹底暢快。於是我們開始認真研究樹的擺動,落葉的聚合,看貓看狗看鳥同時慎防蚊蟲叮咬。大小動物在四周窸窸窣窣,牠們是甜蜜的使者還是督導官?你發現許多人正透過詭異的路徑,成為一位自然觀察者。

偶爾,會不自主用手撫著刺絲,無賴到想計算多少力道才能劃破皮膚,想像某種舞台佈景被尖椎物刺穿的偉大場面。這裡太嚴整,太安全,需要傾斜和危險。

或是,在一些戰備留守的夜晚,車巡。沿著崎嶇路線,我們燃燒柴油前進。挾帶步槍通信機,及夜半時分特有的矇矓式清醒。每個哨點總是「狀況良好」,巡查簿上一排相同字跡。狀況太過良好,為何大家依舊想逃?哨口旁的「火種留置箱」被塗掉兩劃,成了「人種留置箱」。這裡太過離奇,卻又不夠神秘;太少抽象性,又奇異地缺乏實體。所以我們總是從天氣談起。然後是傾向於疲憊的身軀,被催討的記憶。你的故事,他的故事,所有光怪陸離的故事。而老兵講話總是太大聲,而太多人總是太新。破冬,破百,破三十,何時才是理直氣壯揶揄別人「還那麼新」的完美時刻?一批批的人,帶著精神耗弱的鹿般的鼻息就定位,然後時快時慢步入老化,書寫偉大的軍中倫理學。而在此集體政治生涯中,總有某些人,某些耗弱的鹿,會在一些時刻,被填進所謂擺濫裝死比老比喬的那一格。

意義趨於兩極。身體、欲望與心地,越來越堅固,但整個場景卻越是離奇。你汗流浹背地貼進萬花筒中,到處都是對稱的姿勢、腔調與幾何形。必須同時演好自己,及這齣科幻劇。「為何而戰?為誰而戰?」有時像是信仰,有時又像荒謬的質疑。

對內繳械,對外穿起防彈背心。在哨所內,嘗試全副武裝尋找詩意。擅改衛兵守則,重劃監視區域,而我確實在想像新的遊動路線。新路線中,有些哨點或許狀況不良:斑鳩太胖,笑話太輕,隊伍太整齊,晚餐太憂鬱。督導簿上一排字跡參差不齊,沒有押韻。

17 March 2004

宇宙中塞滿了風格,到處都是似曾相識的手勢。



好不容易盼到休假,三個人湊一台計程車,往交流道駛去。車子開得飛快,左閃右閃,整個車內都是香煙與檳榔混合後的氣味。

自從下部隊以來,這種味道,速度感,太令人熟悉了。每次收假,出了沙鹿車站,總得伴隨著暈眩與沮喪再重覆一次。車窗外,檳榔攤,加油站,便利商店,樣品屋正飛快地向後奔去。世界破了一個洞,事物沙漏般由這一端流到另一端。我帶著這具被打敗的身體,什麼都撈不到。

或者,那是一盒影片膠卷,在短暫快速地放映後,突然被整個抽掉,螢幕上徒留一片讓兵恍惚失神的刺眼白光。接著又是五天十天,對著白光,大家都立正了,按座位表答數,五音不全地唱著國歌和軍歌,但下一部影片卻遲遲未來,荒謬的時光中,兵無法散場。史上最殘酷的電影院?

(心想:如果真的只是困在電影院就好了。)

車站外的計程車早已和兵們建立起亦敵亦友的關係。司機幫忙湊人,兵忙著喊價。每台(終於搞定)上路的小黃,都滿載著巧妙的妥協,與嚴整的經濟學計算,好不容易。這些拉拉雜雜的物事,同樣每週日傍晚都要反覆一次。然後又是熟悉的:煙味,檳榔味,生死極速。越來越糟的暈眩與沮喪。有一輛豪華的小黃,車內還放映R片。但即將收假的兵,早已提不起勁,大家都是一張木然的臉,偶爾,會出現像觀看動物星球頻道時那種「喔居然也有這種事...」似的無味的笑。上空女郎,自己去玩吧。妳只是即將被抽掉的那卷膠卷的最後一格。虛弱無比的高潮。

發覺自己患病般,一再留連這些枯燥又重覆的場景中,並試著在它的背景與側面,堆積各式象徵或比喻。彷彿這個世界上每件事物,都可以找到一個對應物。它們共同架構出一個幾何學式的完美結構。一部鑿痕處處,充滿隱喻性細節,英雄時刻俯拾皆是的,經典軍教片?

(會不會有一天,我也會像被催眠般,成為軍教片裡一位終於熬出頭的兵,倚著營內一棵樟樹寫信給女友,天空中傳出巨大的內心口白,宇宙之聲:「妳不用替我擔心,經過這一段時間的磨練,我也慢慢自我成長了...」。如此的英雄時刻?)

曾經在個把月前一個倍感難熬的空洞禮拜,拜五突如其來放了提早假,夜裡一個人坐著空蕩蕩的電車回家,吃著冷掉的便當,異常清醒,突然荒謬地感到偉大極了。原來,休假的瞬間,兵是所向無敵的。那些冷,孤獨,速度,乾掉的汗漬,髒衣服,及月台昏暗的日光燈,被武斷地視為成串的隱喻。它們共同指向一個奧義,即:休假時刻的英雄主義。

我不很確定,對於奧義及其隱喻的勒索,算不算服膺於宿命感的另一個姿勢?彷彿這個世界再怎麼唐突或專橫,你都能用一種關於相似性的邏輯去統治它。它們是不斷繁殖的二元世界。是軍教片,電影院,抽掉膠卷後的白光,密不透風的LVT,白色西卡紙上的拙劣勞作。而那樟樹下的傻屄,究竟是林志穎還是吳奇隆?

宇宙中塞滿了風格,到處都是似曾相識的手勢。「我們是無法住在淨光中的人,我們必須處理象徵」。科恩(Cohen, Leonard)寫過這樣的句子。

漸漸了解,原來這是我面對軍旅生活最低限的伎倆。它足以唬弄自己:如果曾在一些時刻中,那麼地感到困頓,只是因為自己正處於「書寫著困頓」的那一頁。而並非被徹底流放於「劇情之外」。事情並未失控,符號仍轉譯著奧義,困頓之後緊接著下一頁。書本的裝幀仍完好,只是有人這一頁讀得很慢。(我嗎?)

於是,這個由宿命感撐起來的生活風景,如同中世紀的宗教畫。作為畫中人物的兵們,總是擺放著僵硬的姿勢,試圖去逼近某種傳承下來的典型。而所有場景都指向遙遠的奧義。為了安全感,為了生活中可供摸索向前的座標,對於典型的逼近不能被中斷。而相對付出的,即是對真實時間中的偶然抱以漠然。我的身體在這裡,心不在此。

最後,很弔詭的發現,對於部隊生活那些百無聊賴的奇想,往往相反地逃避了真正原創性地冒險。只因為它們總是太偏向於對稱。從A到A',從B到B'。活在對軍旅生活的奇觀想像中,活在「這就是部隊啊」的迴聲中,那個把你折疊又翻開、翻開又摺疊的真正的部隊生活,其實已就地偽裝。我的身體在這裡分分秒秒地度過,但心中卻不時藉著對軍旅生活奇觀式的消費,藉著處理象徵,來尋找安慰。

回想起幾次的夜行軍,一群人在這城市的夜景之上,月光之下,無聲地扛著裝備,繞行大度山。穿過公墓,電子工廠與高爾夫球練習場。沿路都是灰燼的味道。雖然身體很疲憊,但我總覺得大家都在這樣的場景中,暗自覺得安慰。有太多的兵知道他正在經歷一個值得記憶的時刻,經歷一本書的其中一頁。老實說,我愛極了那個氣氛:每個人都在暗中處理他私人的,青春時代的象徵。

戰爭時,部隊把兵推向險境。但平時,除了在少數摸魚時刻行亡命之徒的快感外,部隊的生活相反地讓人難以冒險,而只安於處理象徵。

大概,這會是真正的保守。這裡面確實缺少一場激進的前衛運動,缺少偶然性、質變、非邏輯或拒絕被奇想的那一部份。但懶惰的時候,我仍執意回到某種前現代的心靈:向星星禱告,並在一顆流星劃過後,覺得事情必然會有轉變。

21 January 2004

最後,幽靈或鬼。



拜五,和管車材的中士,弄了一天的車子。那台悍馬命運極坎坷,三年多前便徹底地掛了,被流放在保修廠外吹風至今。在我們的車廠小房間裡,還斜斜吊著那塊紀錄歷史性一刻的小鐵牌,紅漆的底上,奇異筆寫著幾行歪斜的字。日期:90年9月10日,原因:引擎咬死。

那台車後來換了顆全新的引擎。但因為一臉荒廢樣地停在保修廠外的廣場太久,許多小零件已被拔得慘不忍睹。像是在一場成功的換心手術後,卻又在昏迷狀態下,無故進行了多項器官移植。它的大愛不知曾造福多少單位的悍馬,鬼使神差地渡過高裝檢或戰備檢查?讓原本準備好要關禁閉的或禁假的一幫駕駛及車材們,得以好好脫離惡夢過日子?我想著這事心中簡直要不免讚嘆著:這就是部隊啊。像是一個古老的答案,終於被用力寫下一般。

悲劇,因為裡面的殘酷技術展現到一個極致,反倒成為某種奇技淫巧的表演,讓人來不及悲哀了。

自從駕訓回來,我便接管了這台充滿悲劇性而底層暗含著「這就是部隊啊」之極致迴聲的悍馬。許多人扮著鬼臉向我道恭禧,目光說著「你慢慢就會知道的」。這一開始的確令人沮喪,大概是因為聽了不少關於「當駕駛接到一台爛車」後各種坎坷故事吧。但我真沒想到我的2004年會是這樣展開的。不過是猜拳猜輸,如此小事。

太多事情無法預期,無法掌握。記得一次莒光日節目中,一位陸戰老兵流著淚回憶道:「...我們坐在密不透風的搶灘車中搖搖晃晃,沒有一個人知道要去哪裡?」。那是搶灘行動前一段被擱置在大海上的搖晃時光,幽暗,緘默,但卻隱隱然有什麼痼疾般的物事正緩慢扭曲整個空間。終於在某個時刻,門一開,光線進來,你只管魚貫衝出,照著行動準據衝啊殺啊。而這一整件事情的背後,你從來無力也無須探究。每個人,不過是一龐大的國家武裝中的零組件。不時得依上級的指示(樂趣所需?),從某處被拆下,裝在另一邊,或在某個小機關中被無端彈射出去,「置個人死生於度外」。而這具龐然大物,將繼續牠怪獸般的行走。

原來,我們打從一開始,就身在鐵棺材似的LVT之中。

台海無戰事,但無所不在的宿命感,卻早已滲透在那讓大家鬆懈好久的──視當兵不過是青春結束後第一份債務的──昇平時光之中,它反覆磨耗著每個兵體內的自由意志。在無數個你羞於啟齒的瞎耗打混並以無力感搪塞一切的部隊生活中,戰爭的遺絮從來沒有完結過。這徹頭徹尾就是一場敗事:自進入部隊的第一個要命的失眠夜開始,龐大的宿命就擄掠了一切。而你原來就是和一群人漂流在海上的,「沒有一個人知道要去哪裡?」

宿命感是這麼一件微妙的事物。如同在部隊中有個很清楚簡單的架構,但很多東西卻又讓人穿不透。那是一張白色西卡紙上的拙劣勞作,讓人一目瞭然,卻又注定會遮住了什麼似的。時間在虛晃、猜測或待命中渡過。即時行樂,竟是百無聊賴的日子中唯一能面對宿命感的伎倆。所以,在每個外掃時的空檔,每棟偏僻兵舍的角落,每間可暫時鎖門的作業室,總可見三兩人擺著一副憊懶身軀,煙一根根地燒,檳榔一粒粒地嚼,雜誌一本本地翻。看看手錶,探探風聲,苗頭不對,就地解散。那種快樂,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極爽又極荒涼,如亡命之徒。

三不五時,會有一些真真假假的風聲傳來,誰誰誰要調來或調去哪裡?何時哪個單位又要接戰備了?這禮拜何時要放假?各種小道消息在聯合辦公室、寢室、餐廳、集合場間的耳語中,串連成版本不一的謠言,像氣味般瀰漫於四周空氣。大家慣稱這些消息來源出自謠指部,即謠言指揮部。

謠指部的消息本來就不可盡信。但它確實有助於大家在這台漂流於茫茫大海的搶灘車裡安身立命,或帶來一些必要的美好想像。當下太貧乏,很多時候,大家都無奈在靠想像過活。想像一天何時結束,想像休假,想像破冬,破大冬,破百,再金蟬脫殼成一名老兵,一介紅軍。最後,幽靈或鬼。

你總覺得身邊的每個兵(當然也包括你自己),都一同算計著這偉大的陰謀:如何在這個最強調肌力、勞動與身體列席的部隊中,幻化為無形無味的幽靈自由來去?

只能說幽靈的力量太迷人。

幽靈們會在每個早點名中缺席,並差使鄰兵代為出席;或在大家被狗幹得體無完膚的操課中,無聲地飄至被大家慣稱為「白宮」的官兵休閒中心和吧台幾個妹五四三。然後,在一些夜裡,透過神秘管道自營外將一鍋羊肉爐帶回寢室,攪得每具「實體兵」的血肉之軀飢腸轆轆。

每個禮拜四,翻開莒光作文簿,本子第一頁有個年曆,我已習慣用筆將上個禮拜的七天劃掉,並算算目前的進度如何?離終點多遠?看著年曆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被一條條黑線蓋過,已成為每週所見最令人欣慰的一方畫面(背後以多少汗水多少空洞感為交換)。它同時包含紀實與想像,再現著「兵的幽靈化進程」。此等數字畫亦常見於上舖床板下(一個屬於兵們私密的留言版空間)黑色奇異筆畫押的各式「破百圖」。倒數百日的數字矩陣,像是曾睡在此床的前個幽靈對你的召喚,並行之以一種過來人式的安慰。

你知道睡在每一張床的臭新兵終究會成為幽靈的。但時間總是太過漫長。每當躺在床上仰望著那些數字矩陣,老想到一些很遙遠的事。但做為幽靈,你的身體仍太年輕,太具象,太容易被宿命所擄獲。

後來才發覺,時間,原來不只是作為揭示這個世界運作的抽象功能,很多時候,它是如團塊般地與你身體遭遇,要你硬生生地吞下後經過各類串接起來的腔腸管道消化再使盡力氣將它排泄出來的──那種必須辛苦處理的事物。

於是,從來就沒有任何時候,在每日每月的數字上打個叉,會是這麼具體而洋溢著物質感的動作。如在夜市射飛鏢射破一顆氣球,爆裂,然後消失。而你終於又擊滅一天。




●●

想再回到那天下午,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下午三點,謠指部捎來消息說,上級要來保修廠視察了。我跟那中士,正在那台悲劇悍馬上摳摳摸摸,接到消息,工具收畢,即刻尋找掩蔽物,尾隨另一學長至附近的車廠作業室。

兩位前輩們吞雲吐霧,以象棋為籌碼賭梭哈,接著打了幾輪大老二。我癱在牆角,來回翻著兩個月前的《第一手報導》(那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二線模特兒,在拍完幾本八卦雜誌的封面人物後,都跑去哪裡了?她們像是鯨魚般浮出海面喘了幾口大氣,眾人驚呼,接著就又沉入深海之中,不再出現)。時間悠悠晃晃,外面的世界真是遙遠透了。想起村上春樹〈獵刀〉的結尾:

...「我常常做夢。」青年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從某個深沉的洞穴底下湧上來似的。「夢見我頭腦裡面,一把刀子正斜斜往記憶的柔軟的肉裡插進去。並不覺得痛,只是插進去而已。然後很多東西便漸漸消失,最後只剩下一把刀子像白骨般留下來。這樣的夢。」





突然覺得這小房間缺極了搖滾樂。

21 December 2003

氣溫驟降,但在營區內仍是斷斷續續地偶爾才洗到熱水,情況好時,可以在「冰水」與「冷水」間二選一。大部份的時候都必須在洗澡的時候不斷默念「這一切都是幻覺」。軍中濫調:「一切都是假的,退伍才是真的」果然是魔咒,連熱水也不放過。

被抓去受悍馬駕訓,過了四個禮拜的爽日子。早中晚沒事就是K那本錯字連篇的講義,背各式準則,喃喃自語什麼迪克隆二號機油、空氣濾清器指示器、出油管、燃料洩放螺絲。背累了就拿出128開的《成功》,密密麻麻地寫世界最小本的日記,毫芒藝術,字字挨著如一船艦艇兵,苦不堪言。有時被帶到駕訓場,塵土飛揚地重覆倒車入庫,沒輪到時,就坐在那繼續背書,或望著遠方發呆。大家都會偷偷帶零食,森永牛奶糖、Airwave、巧克力球、餅干或嘴巴吃了會紅紅的芒果乾。下課時間,聚在一起打煙,開開黃腔,講些光怪陸離的笑話,或各自散開對著草叢撒尿。每隔十幾分鐘,天上都會低低飛過戰機,久了聽聲音便知機型。通常四點一過,風就越來越寒,每個人都縮在外套裡,不自主地抖腳。

第三個禮拜終於通過考試,拿到駕照,賺了一天榮譽假。幾個倒楣的沒考過,哭喪著臉回來,準備收拾行李回去禁假三天,迎接由紅轉黑的命運。接下來的日子輕鬆了,最後一禮拜,混得理直氣壯,每天照樣管制在教室內小板凳排排坐,打瞌睡,聊天,看課外書,幾本壹週刊與線上遊戲雜誌傳來傳去反覆被人翻著。已升上兵的助教,整天趴在桌上畫圖案,抬頭便問「有沒有人想刺青的?這裡有圖錄」。有時,會安排看些名為交通安全的影片,其實是汽車雜誌送的光碟。畫質很差,都是一些改裝範例、賽事報導。電視裡一台台跑車轟轟轟地開過,全都超速得嚴重。

來受訓的兵都很新,大多是同梯的,和樂融融。脫離了學長林立的叢林,大家都鬆懈極了。擺濫,摸魚,大聲說話,綁腿打超低,帽子折成棒球帽,懶懶地掃地,一個個迅速進化成老兵模樣,彷彿三兩日後即將退伍。那確實是段快樂時光,還沒結束我便開始準備懷念。

不用晚點名,唱軍歌,吼著答數,或在叫公差時衝得彷彿有多精壯。每天規律的唸書,常讓我以為回到高中住校生活。那時晚上大家都要在圖書館晚自習,蹭著褪色的美耐板桌面,頭頂電扇嗡嗡地旋轉,面前攤著的,是怎麼唸也唸不完的參考書,幾個人竊竊私語,我和同學們傳著一張巴掌大的小紙,接力寫著期末考完要進行的樂子清單,「看A片」一項被打上三顆星號優先辦理,印象中還有很文藝青年的「去海邊玩吉它」等。那個年代呵。

那時的高中宿舍,四周都用綠色的鐵絲網圍起來,晚上十點後便不准進出,但大家常常溜出去吃宵夜,或是溜到游泳池摸黑游泳,回來再像蜘蛛一樣無聲地爬進來。學校知道後,在鐵絲網上抹了大塊大塊的黃油,希望能讓夜遊者怯步,但一些同學想辦法找來不要的毯子,鋪上後,照爬。白天時,那些網子上的黃油塊看來荒謬極了,以致我現在還記得那風景。

有時夏天的晚上,會和三兩死黨們騎車到學校後山的自行車比賽場,看夜景,聊些自以為深刻的事。月光照在跑道上,銀色的一大片漂亮極了。坐在台階,可以鳥瞰整個城市,燈火點點,而最遠的那道黑邊就是海。




依舊是這樣的黑夜。冬天來了。

一隊人披著迷彩外套,聞起來像是剛從庫房提領出來的熊,大家嘗試踏一樣的腳步,安靜地走著。遠處還聽得到禁閉室傳來淒厲的答數聲。營區內路燈很少,幾乎沒有光害,抬頭便可以看到滿天星斗,一邊走路,就一邊偷偷望著。才意識到好久沒這樣看過夜空。晚上九點四十,清泉崗卻彷彿早已深夜。不久,費玉清的歌聲將會響起,慎重而溫暖的晚安。

「...再說一聲,明天見」。

26 October 2003

白色西卡紙,夾娃娃機,或傻笑的猴子。

幾乎是每天都會發生的:在餐廳用餐的時候(餐廳正前方的牆上兩排偌大的立體字:「良好的用餐習慣,愉快的用餐環境」)對面弟兄的後方窗外,一邊是筆直筆直的檳榔樹,另一邊響著閱兵分列式的進行曲,音質乾烈如一綑枯柴。幾組尚因行進默契不佳而被困在餐廳外的隊伍,隨著音樂鼓點繞呀繞的彷彿找不到入口。

我常在這樣的場景中,覺得一切都輕盈起來─如果當兵這件「橫豎就是欠國家的」事多少有點沉重的話。那像極了一些好萊塢電影的片段,黃沙地上的草綠帳篷,來往的軍卡、吉普車全在乾燥到萬物龜裂的空氣中騷動著,一個緩慢移動的鏡頭容納了你對軍中的典型想像,一切物事都在天光下無所遁逃。而我則大夢初醒似地在心底咒了一聲該死怎麼我也困在這兒了?

好萊塢阿,與這大武山下的澳熱之地,論美學與地理都是如此遙遠。我卻常常看著看著就恍惚覺得兩個東西兜在一起了,當兵百無聊賴的空想本領,尤此為甚。有時我很樂意相信:自己只是被困在龍祥電影台的「報告班長」系列電影中,不斷不斷地重播罷了。一年半後,片子會下檔,我也終將回到真實生活,與導演及劇組人員用力揮手再見。「保重,他日點召時再見了」。

或許就是這種無所遁逃的、被全能地揭示的狀態,讓這些原本沉重的東西突然就輕盈起來了。像極了一張浮貼在白色西卡紙上的拙劣勞作,背面沒有什麼東西。即使是一個由色紙摺出的小機關也沒有。

當我陷入這些空想的時候,總會覺得週遭一切荒謬的可愛了。沒想到自己居然身在這奇怪的場景中,這件事是怎麼開始的?一個龐大的社會機器將你抓起來送進一條輸送帶上,左轉右轉,經過一連串關卡,最後你到了這裡,拿著不鏽鋼碗筷跟好幾百人用同一種姿勢吃飯(好一場壯觀的「哥兒們的聚餐」),並束手無策地面對那閃電般放假又收假的沮喪凌遲著你的欲望。這台機器的外觀是否就像便利商店前那台夾娃娃機?只是裡面的洞口被動了手腳:乖乖,它居然是條祕道。投了錢,一隻傻笑的猴子中獎,掉入洞中,就這樣消失了一年半,最後我們終於在取物口中領到牠,然後說牠變壯了,「終於成為一隻真正的公猴」云云。

好吧停止空想,這個「愉快的用餐環境」其實很枯燥。一如往常,我們安靜而快速地以十分鐘吃完這頓飯,像是進行一場運動。然後是第二路起立,碗筷上手,移位,靠板凳。向左向右轉下餐廳,兩兩併肩走好,遇到長官八至十步遠別忘敬禮。

無所遁逃呵。

第一次懇親日(天曉得那多像是一場園遊會)。老姐給了一小盒Pinky薄荷糖。之後我總是趁有空時嘴巴偷偷塞上一粒,便可以在汗流浹背的身體中清涼地躲一陣子。慢慢的,它變成這無所遁逃的空間中讓人暈眩的娛樂,一個可以稍微逃開的方式。

於是,摸魚擺爛的方法開始有了個大方向:當身體在層層監視中無法向外逃走時,便得朝身體的內部走去,想辦法躲起來就是了。躲進口腔中,一個絕佳的藏匿處。「頭要正,頸要直,口要閉」,國軍基本教練之立正要訣說得明白,於是趕快趁口腔未閉之前丟點樂子進來。漸漸的,我開始習慣「表面木然挺拔、內部散漫靡爛」這種如脆皮雪糕般的自娛狀態。我想,我是進入狀況了。

「可見性就是一個捕捉器」(M. Foucault)。做為擺爛摸魚的實踐,不要被這個監視系統捉到,便意謂著先不要被看見。捉迷藏與五鬼搬運這兩種技藝的混合運用便是其中的奧義,只因這是個以視覺為主導的權力系統;相反的,要能對抗這個系統,便是要確保自己無時無刻能看見,那句軍中格言是怎麼說的?「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能力態度不是問題,只有上不上道的差別,而這端賴於察顏觀色的敏銳度,或說一雙必須世故的眼睛。(這會不會就是你一直懷疑的最壞結果:道德沉淪的開始?)

想辦法躲起來,如果沒有身體內部可藏,便得尋找事物的縫隙,床架的溝槽恰可藏一罐鋁泊包寶健或麥香紅茶,床墊與床板之間可以藏信紙或很薄的書,甚至是持槍時槍機拉梢偷偷勾緊褲縫以節省力氣。同樣是當兵百無聊賴空想能力之實踐,阿兵哥們拼了,大小機智盡出,滲透進這一整套監視系統之中。被全能揭示下的軍營空間,縫隙其實少得可憐,然而不管有多麼寒酸,只要稍微可以躲著不被捉著,便是一點勝利。即使,一夥人蹭著廁所的抽風扇下只為哈口煙,即使,窩在馬桶旁只為偷偷喝罐飲料,都足以讓人瞇著眼傻笑稱爽了。

事情似乎總要這樣才有趣:看似無堅不摧的世界,暗地裡總要包含著一點點的鬆動、反抗與不可控制,但它卻仍必須煞有其事地運作著,裝作什麼也沒發生。這裡面包含了某種動勢,及對此動勢極巧妙的壓抑。像極了在嚴肅場合中鬧了個笑話,但大家都得忍住不笑,岔氣而內傷,完全是因此動勢所致。

所以,當兵時反覆說著什麼「無所遁逃」看來注定是陳腔濫調了,甚至是自我耽溺了。因為事實上,好像總是可以逃,即使多麼寒酸,兩分鐘或是三公釐,以最小單位計算,那一丁點的縫隙就是所有百無聊賴之空想能力所運作的最大場域。

我怪異地想起作家阿城講過一句那麼漂亮的話:「小說是對設置的障礙的穿透」,或許當兵同樣如此(希望我的空想不致褻瀆了小說或這句話),只是那些穿透的技倆往往可憐得令人不忍傷害,在這個沒有什麼小機關的,白色西卡紙似的營區中,阿兵哥們還是得拼了,用盡機智與小聰明只為參透這一方白,同時起身捍衛那極其脆弱的「我的慾望,我的主體」,或僅僅只是在面對全天候的團體生活時(一個被描得發爛的什麼「生命共同體」),掙回一點點孤獨的權利。

12 August 2003

給日後莒光作文簿的序


把過去的你打破,再塑造一個新人


──〈常備兵服役指南〉,民國90年版。

記得去年底在高美館巧遇一位大學同學,說道:「我都退伍快兩年了,你怎麼還沒去當兵?」。剎時對自己居然還好整以暇在這裡吃著茶會小點心,居然有點感到抱歉起來。(那是一個令人昏昏欲睡的什麼年會的中場休息)

於是在自己終於贖罪似的即將入伍前夕,我打起精神想寫這篇短文。順便挽救一下久未更新、寂寞得令人想哭的新聞台。怎麼開始呢?想起之前看到的:年輕詩人KIMILA赴外島從軍前改版的新聞台簡介:「我的身體一半是海,一半是新的政權」,至今想來仍覺得是關於(去外島)當兵這件事一記絕佳的說帖(反正不管如何那具皮囊不會是你自己的)。我看著兵單上明白寫著新訓中心駐地屏東龍泉,卻不由的恨恨地想「我的身體一半是甘蔗田,一半是甘蔗渣」。或許太惡意了點?不過那地方大學時曾經過,似乎正是那個模樣沒錯。

在台北工作的同學,送了一本《台灣饅頭美國兵》,內容關於一位美國人「林道明」莫名其妙地跑去服了兩年中華民國兵役的軍旅札記。讀著讀著竟從心底升起一個如謎底般的念頭:這整件事情會不會包含了「連外國人都去了...」這種家長式的勉勵?(我心領神會地懺悔著:上禮拜自己還私底下想著是不是要再瘦個三公斤然後申請複檢)

雖然對於即將當兵這事,想來已無陰影可言。「無疑是另一種極端的生活罷了」,我好像對朋友做過幾次這種俗套的回答。但有時它仍不免讓我失眠,困在床上歇斯底里地想像這個「極端生活」的一切細節,像用望遠鏡頭對準垃圾場,一個垃圾緊接著一個垃圾的(天啊一堆垃圾),晃得我心力交瘁。我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正以一種極差的形式在做準備?因為差就差在這往往攪得我白天再度精神渙散。

之前也曾在日記中寫過一些對這件事(這座垃圾場?)非常浪漫的想像。(什麼「如果這些極端的身體技術能讓我們碰觸到一些真實的話,那應是它作為其對立面的、虛無的官僚機制的最後抗爭武器」之類云云)。但卻又常在偶然重讀這些「聽來簡直是種興奮」的段落時,啞然失笑。我考慮著:會不會這篇像要書寫什麼「我即將啟程」之類宏旨的入伍感言,將不可預期地因為一場不知該慶幸還是有點惋惜地驗退(某個隱居在我身體裡的無名宿疾?),使它成為日後我搔著頭自嘲的一塊材料?這層顯然多餘的顧慮,讓我在試著對親友們傳達一副樂觀模樣時,習慣性的附帶但書「唉說不定入伍第二天就完全不這麼想了」,彷彿身後總有台階下。

我後來漸漸發覺,自己其實是開始習慣陷自己於兩造拉扯之中,一會兒自溺,一會兒自嘲。而在兩造間疲於奔命的這一副爛樣,原來就是你告別純真的開始,你變得世故、精於後設,熟練某些招式使自己不再陷於不堪(那青少年時一堆讓你如今想來心頭一緊的種種不堪啊),並因此沾沾自喜。像駱以軍在小說中頭痛欲裂地想:「這就是所謂的年輕時代吧,媽的我正在經歷它」 那樣去中斷自己的耽溺,好像你總有辦法站在自己身後,全知全能地審視前面這個「我」,不管這傢伙把自己搞得多像個蠢貨。你從你那具青少年的魯莽身體裡,分裂出一對家長,並開始自我扮演、自我管理,由此相信自己「總是清醒」,但許多時候,你又殘酷地覺得這一切都是虛張聲勢,你只是在掩護你的「總是安全」罷了。

當我陷入這樣的拉扯之中,不時恨透了如「把過去的你打破,再塑造一個新人」這類浪漫的救國團式美學。因為你發覺你的自我領地內好像並沒有一棟名為「過去的你」這樣的建築物,事實上,自溺復而自嘲再復而自溺,無止盡的循環,使你的心裡無疑更像是座廢墟,只有零散在頹圮中的幾件破傢俱。或是那片貼了又撕,撕了又貼的海報牆,只有毀壞而破碎的訊息,裡面竟然沒有什麼東西是你有把握的。

晚上和高中同學約在省道旁一間汽車旅館旁的咖啡館,滿屋子的煙味,他疲憊地談著工作,還有新的馬子。「27歲的體能啊,當海陸行嗎?...」他促狹地說,好像我的身體不知哪裡已在亮紅燈似的;但我後來明白其實他也是在自嘲(哪時學會的?),我注意到他在這一兩年間快速地衰老,是那種講起什麼事情都無精打采的老。然而,他的公司卻相反地是近年來的當紅炸子雞(去年尾牙還砸了近四億元股票摸彩上了新聞不是嗎?),真是個悲哀的意象:這座朝氣蓬勃的龐大機器,背後全是這麼一群乾枯著眼疲憊至極的「資深工程師」,每天加班只等著三年期滿配股完便準備走人。「並拿第一筆錢來去洗腎」,大夥每次聽到這個笑話便非常荒涼地笑著。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離那個記憶中的時代竟遙遠成這副德性。我們同樣退縮在一片荒涼的廢墟中,一個自溺後迅速以自嘲修正的老態中。彷彿身後總有台階下(總有股票可領...),總是安全,卻總是若有所失。我只是從一座廢墟,即將移向一座垃圾場。如果當兵這件事能被我們魯莽地放進美學層次,它的真實內容或許並不在於「塑造一個新人」,我寧可卑微點想,它無疑更像在垃圾場中做某種資源回收的工作。「總是有些東西有意義」,我們小心地擦拭它們,悄悄放入口袋再離開。

幾天前同樣一個閒扯的場合,大學室友在一連串抒發軍旅生涯曾經的狗屁倒灶後,語氣堅定地對我說:「好好寫你的莒光作文簿」,我一開始聽不出他的語氣。「我是說真的,好好寫你的莒光作文簿」。

我大概是聽進去了。因此好好地為它寫了這篇序。

4 July 2003

微光溢出.吳東龍

當代藝術的擴張,讓我們如今再提及「現代繪畫」,已漸漸沾染某種古典、甚至是懷舊的況味(或許這種擴張也早已充滿歷史感)。在這樣的宿命之中,繪畫逐漸成為「一個習慣在表面佈下線索的藝術物件」之生產,而物件背後的藝術行動,則在很多時候定義了它的意義。

保留對這些線索的追溯,我們看見在吳東龍的繪畫中,大量以遮蓋膠帶定義下的造形,背後存在著某種物質與物質間藉由裱貼、剪裁、遮掩與剝離的關係建立起來的策略,它們同時也是平面與平面間以互補的方式彼此媒合,在完全對立的內部關係中確立自身。吳東龍在這一系列創作的主要工作,便是不斷地在繪畫平面上,建立二元對立的相反相成之關係。這其中展現出簡約而迷人的雙生結構,如同兩塊完美嵌合於一體的物件。在如此的技術脈絡下,繪畫成為某種完全均質化的、無中心的框架結構,它展現的是一個純粹的平均表面,而非對任何主體的拔擢;換言之,藝術家不在框架內進行「填充」,而僅僅是「分割」。我們可將那些造形,視為一連串分割線對一個矩型方框所施以的內部關係釐定,每一條分割線,同時標舉了圖案與背景兩塊領地。圖案並非在背景之前,而是與背景比鄰,彼此天衣無縫;換言之,圖案是在背景被取消的地方──即背景缺席之處。

在繪畫行動上,吳東龍實踐的正是這種訴諸平均法則的、著眼於框架內部關係的釐定技術,其間似乎拒絕了將繪畫表面預設為一個「有待填充的空白場域」,雖然總是有若干圖案、甚至是具有意味的符號顯現於畫布之中,但它們在本質上卻是分割、圈圍行動下的生產結果,也因此,圖案總是回應著繪畫的矩形方框,它們總是建立在一個「邊界意識」的前提之後。

我們發現藝術家專注於建立或回應各式邊界(圖案造形的、或是畫框的邊界),並將造形意義維持在某種尚未被說出的動勢之中。在一些作品中那些只剩輪廓的圖案,透露出模擬兩可的神秘性,在邊界之內,所有意義力圖維持緘默(如《三元素─2》中那彷彿是三度空間的立方體但終究是以平面六角形的實然保持沉默)。我認為這些作品不斷被置於這樣一個位置:即符號尚未(但或許即將)被高懸為一個可理解的語意之前夕、在它們即將步入某種溝通符號學的門檻前,愕然停滯。透過觀者約定俗成的想像,吳東龍的符號不只是在最後關頭保持沉默,同時亦不斷處在「符號意義顯現與否」的持續動勢中,而我們所謂的詩意,正定居於此。

從完全均質的無中心框架、到藝術家對邊界的回應、對符號意義的保持緘默,這些品質使繪畫由一個再現性的表面,轉變為封閉界線包裹下的三度空間物體。其丟出的問題意識不僅由繪畫投射出的幻景、母題與敘事,大量轉移到框架本身,同時更引導我們思索繪畫的物質性,它們關乎厚度、界線、通透性及時間感。

對於後者,我認為是吳東龍作品中真正引人的美學品質。如果在繪畫框架上的一切分割與組合手續,在本質上趨近於真空中的幾何學試驗,那麼顏料在造形邊界的積累與繪畫表面肌理的極微變化,則是這個試驗之外的觸覺性認識,它們在許多時候成為不穩定的擾動。造形並非被設定在總是堅實明晰的、自我明証的狀態,相反的,物質在實存空間中的流動與質變,成為造形被揭露之初即被考慮的一項事務。換言之,這並不是透過一種全知全能的凝視所完成的光啟(illumination),而像是在微光中的勉力捕捉,在我們的目光之後,總存在著某種模糊、無法釐定與概括的狀態,我們想起那些在意義門檻前愕然停滯的符號,兩者彼此呼應。其間所隱然透露的,似乎正是藝術家的個人世界觀。

~本文為吳東龍2003個展「微光溢出」而寫的展前文字。刊載於《藝術家》,338期(2003.07),頁514。